《金瓶梅》之食,色性也
一个碗内两个肉圆子,夹着一条花筋滚子肉,名唤一龙戏二珠汤。
《金瓶梅》卷首有一篇提名「东吴弄珠客」所做的序,其中写道:
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
真是愧煞人也!我不仅「生欢喜心」更按耐不住想要「以身试法」。
——咳咳,我说的是《金瓶梅》里的美食。
张爱玲在《谈吃与画饼充饥》中写道:「相府(李鸿章府)老太太看《儒林外史》,就看个吃。」我又何尝不是呢?《儒林外史》里的吃大都一笔带过,点几个名而已,观之不能尽兴。《红楼梦》里的吃虽然写得细致,但终究是富贵人家的精工细作,浅尝辄止,吟诗作对才是正经事,总之不能大块朵颖。相较之下《金瓶梅》写的是市井风情,里面的美食更接地气。
《金瓶梅》中所提及的美食多达280种,菜肴超过100种,糕点30余种,其中有名的就有一根柴禾烧猪头、羊角葱汆炒核桃肉、奶罐子酥烙拌鸽子雏、糟鲥鱼、过水面、以及现在常见的水饺儿,不胜枚举。不仅如此,更有茶19种,酒24种,正经饮茶场面234次,大小和酒场面247次,相较之下,这房中之事才写了105次。若《金瓶梅》担得起「淫书」的称号,那么也同样可以被称为「食书」、「茶书」、「酒书」了,不过终究是一部「奇书」。
《金瓶梅》里的大小筵席、各式菜肴、小吃糕点不胜枚举,日本人桑巄平所著《〈金瓶梅〉饮食考》竟有煌煌四卷,真是想说也说不尽。不过,要说其中我觉得最有趣的一席,那真得数第四十九回《西门庆迎请宋巡按 永福寺饯行遇胡僧》中的那桌充满「性隐喻」的宴席了。
且说那日西门庆送走了蔡御史,在郊外永福寺遇见了一个形貌奇特、大有异相的僧人,自称「西域天竺国密松林齐腰峰寒庭寺下来的胡僧」,且看这「密松林」、「齐腰峰」、「寒庭寺」不必多言也知道暗喻什么。关键的话在下一句,「云游至此,施药济人。」这西门庆一听,立即问道:「我问你求些滋补的药儿,你有也没有?」这胡僧连说两个「我有」,这胡僧便被西门庆请到了家中。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中国印度(天竺)就跟这些床笫之事扯上了关系,难不成明末的时候也是满大街的「印度神油」小广告吗?要不为什么西门庆一听是个天竺来的就立刻问询有没有「滋补的药儿」呢?这一节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西门庆请了胡僧到家,问:「吾师用酒不用?」胡僧道:「贫僧酒肉齐行。」是日四月十七,可巧正是西门庆家二房李娇儿的生日,厨房里肴馔下饭都有,于是摆桌设宴,且看上了什么菜:
先绰边儿放了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又是四碟案酒:一碟头鱼、一碟糟鸭、一碟乌皮鸡、一碟舞鲈公;又拿上四样下饭来:一碟羊角葱炒的核桃肉、一碟细切的样子肉、一碟肥肥的羊贯肠、一碟光溜溜的滑鳅。
这倒罢了,深究起来,这「羊贯肠」和「滑鳅」竟有些隐喻在里面,不过还不明朗。下面这两道菜才是主角:
次又拿了一道汤饭出来:一个碗内两个肉圆子,夹着一条花筋滚子肉,名唤一龙戏二珠汤;一大盘裂破头高装肉包子。
这就有趣了,先说着「裂破头高装肉包子」,雪白的皮儿中间裂一道缝,里面透着红红的嫩肉儿,这不用说也知道是在隐喻什么了。
更形象的是这道「一龙戏二珠汤」,两个肉圆子夹着一条花筋滚子肉,名字倒也起得好,烟花柳巷里,分明就是以一敌二嘛,难怪作者也说这是一样「艳物」。
一龙戏二珠汤
这肉圆子,类似扬州狮子头,是用山药和肉糜混在一起揉成团子,先入油锅煎制,之后加热水小火慢炖而成,这道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而这「花筋滚子肉」又是什么呢?有人说是香肠,其实这大概是一个误解。且先不说这「花筋滚子肉」到底为何物,单表为何有人会将其误作香肠之类的东西?这就要从《金瓶梅》的版本上说起了。
《金瓶梅》有两大版本系统,最早的成书于万历年间,是为「词话本」,书名全称《金瓶梅词话》,具有十分浓厚的话本小说色彩。其后崇祯年间出现了新的「绣像本」,名为《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文字明显经过加工润色,反倒损失了原有的方言韵味,后来被张竹坡的点评本《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所取代,称「张评本」。不过「绣像本」和「张评本」文本内容基本一样,后者增加了点评罢了。区别两种版本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目录,「词话本」的目录对仗不工,甚至上下两句字数也不一样,而「绣像本」和「张评本」的回目对仗就工整得多。
单说这第四十九回,「词话本」作《西门庆迎请宋巡按 永福寺饯行遇胡僧》,「绣像本」以及「张评本」作《请巡按屈体求荣 遇胡僧现身施药》,不仅改了回目,也把「词话本」中的「花筋滚子肉」改成了「花肠滚子肉」。这一改, 有了一个「肠」字,自然就很容易让人连想到火腿肠一类的东西了。
那么,到底这「花筋滚子肉」是什么东西呢?从图中应该也能看个大概,是海参,更准确一点,是雌性辽参。
这辽参,又称「刺参」,以表面有四排肉刺而得名。古代守城的兵器中有一种叫「檑木」,是一段圆柱体的木头,外面包着带刺铁皮,从城墙上滚下来打击敌人,就被俗称为「滚子」,这辽参因为带有肉刺,本身也是黑铁颜色,看起来就像微缩的「滚子」,故而就把辽参形象地称为「滚子肉」了。
檑木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是雌性呢?山东沿海的渔民中对于海参有这样的说法,叫:一花二肠三滚子。「花」是「海参花」,指的是「海参卵」。「肠」则是「海参肠」或曰「海参筋」,是海参的内脏,看起来像皮筋一样。「滚子」则特指去掉卵和内脏的海参。所谓「一花二肠三滚子」即是海参花最贵,海参筋次之,剩下的则更次了,故而一般卖海参的时候,都会把内脏掏空分开来卖。既然「花」指的是「海参卵」,那么一定是雌性了,只有雌性海参才有卵嘛。
海参在遇到危急的时候,会喷出自己的内脏来迷惑敌人,估计小时候在动物世界里看到过,海参的内脏就跟壁虎的尾巴一样,没了还会再长。不过当看到一条又黑又粗物体从一端喷出什么东西的时候,怕是又有些什么联想吧——
吐出内脏的海参
现在,我们已然大致了解了这「一龙戏二珠汤」到底是什么东西,简言之就是两个狮子头夹着一根又黑又粗的滚子肉,汤里还漂浮着喷射出来的花筋。天哪,真是不忍直视!别说什么「一花二肠三滚子」,哪怕就是天价,要是做成这个造型,给我倒贴钱我都不吃。
——不过,如果我真的「把美食写到手」了,那么给我一根海参、两个狮子头就好,管我摆成什么造型呢!
这「一龙戏二珠汤」我算是写完了,可是这厢西门庆招待胡僧的宴席还没散场,我们且看看接下来又吃了什么艳物。
(西门庆)教琴童拿过团靶钩头鸡脖壶来,打开腰州精制的红泥头,一股一股邈出滋阴摔白酒来,倾在那倒垂莲蓬高脚钟内,递与胡僧。那胡僧接放口内,一吸而饮之。
这琴童就是西门庆身边的一个小厮,还和潘金莲有过一腿。只见他拿过「团靶钩头鸡脖壶」,打开「腰州精制的红泥头」,将「滋阴摔白酒」倒入「倒垂莲蓬高脚钟」。哪里有个「腰州」啊,分明是在暗示,「滋阴」又是点拨读者之语,「莲蓬」则象征女性的——呃——私处。这一段的隐喻也就显而易见了。
难道这要我说啊!就是拿出像鸡头一样勾着的阳锋,拔开阴头,将精引入牝户。呼!说完了,为了不那么直白,用了古人的叫法。
随即又是两样添换上来:一碟寸扎的骑马肠儿、一碟子腌腊鹅脖子。
这两样,都是长条形的,前者才是正经的香肠,「寸扎」便是将灌好的肠扎成一寸长的小段。
又是两样艳物与胡僧下酒:一碟子癞葡萄、一碟流心红李子。
「癞葡萄」就是苦瓜,苦瓜表面隆起的小球,就好像一串葡萄一样,因此得名。而「流心红李子」即「牛心红李子」,因为其红似牛心而得名。那么苦瓜和红李又如何成了「艳物」呢?更何况哪有以瓜果下酒之理?
明代医学家,精确来说是「男科专家」洪基,在《助阳丹歌》中歌颂那吃过壮阳药的阳具时,用了这么一句话来形容其雄伟:「不是黄瓜是菜瓜」。哈,原来黄瓜和菜瓜是两样东西啊,而且菜瓜比黄瓜更为粗壮。既然用「黄瓜」、「菜瓜」比喻人的阳具,那么「苦瓜」——苦瓜表面凹凸不平,不似黄瓜、菜瓜平整,那自然是盘虬纠缠动物鞭了。这李子,显然就是在代指动物睾丸了。
这两样是在与「二龙戏珠汤」遥相呼应,与其如出一辙。
落后又是一大碗鳝鱼面与菜卷儿一齐拿上来,与胡僧打散。登时把胡僧吃的楞子眼儿,真是胡吃海塞。便道:「贫僧酒醉饭饱,足可以勾了。」
吃完了最后两样长条形的东西,「鳝鱼面」和「菜卷」,这胡僧终于吃饱了,旁边的西门庆终于按耐不住直求房中术的药儿。这胡僧便给了一样丸药,一样粉膏。西门庆喜之不尽,连忙拜谢,这胡僧也就当即离开了。
《金瓶梅》第四十九回《西门庆迎请宋巡按 永福寺饯行遇胡僧》是一道分水岭,之前都是自然的性爱,而之后则是药物催生下的狂欢。最终,西门庆的身体被一天天掏空,直到一天晚上,西门庆刚在外面服了一丸胡僧药已经做了一回,回来就睡倒在潘金莲房里。潘金莲欲火焚身,呜咽品咂了半天,西门庆那行货子也没反应,于是倒出葫芦里装的胡僧药,自己服了一丸,将剩下的三丸全都给西门庆灌了下去。
——是夜,西门庆竟射出血来,次日,精尽而亡。
BB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