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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平:《溢出:动物传染与下一次疾病大流行》读后记

疫情中,看完《Spillover: Animal Infections and the Next Human Pandemic》。这本书主要是讲人畜共患病(zoonosis)的来龙去脉,spillover的意思是溢出,指的是病毒从动物宿主迁跃至人身上,从而引发严重疾病的现象。听名字,看内容,这是一本居安思危且话题很偏的书,虽然出版在2012年,但在当下病毒肆虐的境地中没有任何不合时宜,非常贴切,振聋发聩。

作者David Quammen并不是个专家,但的确是个行家,他为《国家地理》、《大西洋月刊》等杂志供稿多年,探访过很多病毒出没的源头、寻访过大量当事人和专家,这些经历让他掌握了丰富的一手资料,并用一种精准而又易懂的写作手法,把这个关于病毒溢出艰深晦涩的主题讲述得引人入胜,深入浅出。

我之前并不知道这本书,听广播的时候,听到了对他的采访,虽然他并没有专门去说当下的新冠疫情,但他对人畜共患病的认识和对溢出这种现象的研究给了我很深的印象。赶紧找来看,的确启发良多。

1994年9月,澳大利亚的偏僻角落,有一户养赛马的农场接连出现了赛马因病暴毙的事件。不久,救治赛马的人及农场主相继病亡,紧接着在他们体内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亨德拉病毒(HendraVirus,因地命名),这个病毒并没有大流行,很快销声匿迹。病毒专家们前往调查,在这群马圈养的地方进行捕猎,所获动物甚多,但没有发现携带病毒的野生动物。

一年多后,另一个农场主的遭遇闯入了专家的视野。据调查,1994年8月,这个农场主也是救治生病的马匹染了病,但很快自愈了。一年多后,疾病卷土重来,最终杀死了他。经检测,也是亨德拉病毒。

当两个案子被放在一起考虑,事情有了转机。这两地相距超出了一般动物的活动范围,他们猜想这种动物可以长途迁徙,而且,仅在八九月出现,迁徙可能具有季节性。

他们又回到第一个农场。调查发现发病马匹最后呆的一处马圈中,孤零零的立着一棵树,这棵树是方圆很大范围内唯一的一棵大树,马匹喜欢在树下乘凉。而一种澳大利亚的蝙蝠恰好在八九月份迁徙飞行,途中在树上落过脚。最后,他们通过检验该类蝙蝠,确认蝙蝠就是病毒的自然宿主。

这让他们不寒而栗,因为两地之间距离遥远,这个区间居住了上百万人,若流行起来是十分可怕的。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其他的病例被报告。而且,当地有一个组织专门救助受伤的蝙蝠,在他们救助的蝙蝠中,很多被检测出来了携带病毒,但没有一个志愿者感染。后来发现,这种病毒并不能从蝙蝠身上直接溢出到人身上,它需要一个放大病毒能力的中间宿主,而马匹恰恰在合适的时间与蝙蝠交集在一棵树旁。

为什么会是马呢?因为马引入澳大利亚才数百年时间,它们是这个环境的闯入者,对这种病毒没有抵抗力,而且体型巨大,是一个理想的病毒放大器。病毒溢出到马身上,增加了密度,最终成功溢出到人身上。

这样的溢出并不鲜见,艾滋病是另一个著名的例子。上世纪八十年代,有好几个患者走进了洛杉矶的一家医院,他们都最终死于一种肺炎,而引发这种肺炎的病菌本不可能在正常人身上生根。后来的检验发现,他们的免疫系统几近崩溃,而这给了通常并不致命的其它病原体在人身上有了发展壮大的机会。

艾滋病成了当时的梦魇,其罪魁祸首是HIV病毒。很快,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这种病毒成了歧视特定族裔和行为的源头。

经过很多年的研究和调查,对HIV认识不断加深。病毒学家们在非洲的丛林里发现了它在猿类身上的近似体,确定这就是病毒的源头。并大致重建了这种病毒如何从非洲走向世界的。

他们发现,最早的被检出携带病毒的人大概是在20世纪初感染了这种病毒,但由于当时人们的寿命比较短,往往还没等发病,人已经不在了。这种病只是非洲丛林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病。

当地的部落有以猿类为食的习俗,捕猎并切分猿类是一个很容易接触血液并传染的行为,感染大致从这里开始。随着这些国家的独立,人口增长、迁移,病毒走出了丛林到了临近的城市里,并且在城市里悄悄的蔓延,但性传播并不足以导致大规模集中爆发。

后来的回溯性研究发现,在殖民时代,当时为了控制其他的疾病,需要给当地人注射治疗,而一次性针管并没有发明,限于条件,成千上万的人共用不能足够消毒的注射器,使病毒在本地蔓延成了可能。

那么病毒为什么从非洲转至海地爆发了呢?比利时人从非洲退却的时候,很多政府工作人员、医生、教师等职业也空缺出来。联合国组织了志愿项目去承担这些任务,海地人被认为比较适合,一来同为黑人,二来也说法语。于是,很多海地人前往这个地区,共同生活。

但数十年后,随着军政府的上台,海地人被迫回乡,把病毒带回了海地。贫穷和战乱是病毒传播的得力助手,卖血是很多海地人的重要经济来源。成分献血技术的出现深受欢迎,因为这种只收集血浆把其他成分注回献血者血管的技术允许献血者在更短的时间内再次献血。定期,会有载满血浆的飞机将这些血液制品源源不断地运送到美国,而并没有人知道,这种血液里潜藏着可怕的病毒。这种潜伏了几十年的病毒终于耐心地等来了机会,成了全球流行病。值得注意的是,血液制品带来的流行并不只发生在海地,我国个别地方卖血而带来的聚集性发病也是很重要的事件。

除了这些案例,本书还追根溯源的讲述了很多其他病毒流行的故事。非洲山洞里观光的游客不小心触摸了蝙蝠粪便,感染了致命的马尔堡病毒;从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非洲在埃博拉的死神镰刀下收割过多次,却始终没有找到源头宿主;东南亚猪感染尼帕病毒杀死了很多人,蝙蝠啃食的水果被猪或人食用是重要的病毒来源,这种病毒与澳大利亚亨德拉病毒同属;1997年,H5N1禽流感从香港起飞,传遍了世界各地,2005年,青海湖有六千只鸟因此而亡。这些匪夷所思的溢出,似乎每一次都神秘不可捉摸,但其实背后都有规律可循。

病毒,特别是这种人畜共患的具有溢出能力的病毒,是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杀手之一。2005年,爱丁堡大学的研究人员发布了一项成果,一共1407种人类传染病原体,58%是人畜共患病毒溢出而来,177个已经出现或重新出现的人类传染疾病都是溢出的病毒。2008年,另一项研究表明,1904至2004,300次传染疾病事件都来自于病毒的溢出。

病毒相比起生命体来说,极为简单,其RNA或者DNA所含内容非常少。相比起DNA病毒,RNA病毒更为可怕,因为他们本就是进化的失败者,在进化中没能形成完整的DNA,就像一串错误的代码,常常处于自我灭亡的境地。

进入新的宿主细胞内会给它们带来极大的灭亡风险,穷则思变,变异成了其基本的生存方式。绝大多数变异都失败了,但数以亿计的复制传播,每一次都是一次试错的机会,而一旦成功的变异,就会给这种病毒适应新宿主的机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的病毒需要一个中间宿主。中间宿主就像一个温床,让病毒的基因片段在那里相遇、重组、变异,等足够强大,一跃而出,会释放出可怕的能量。

病毒的最大追求是传播,其致死率和致病率是一个平衡,但传播并不天然减低致死率,很多病毒致死率很高,但致病率不高,比如禽流感,其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三四十,好在尚不能人际传播。不过,每一季的爆发都让其在人体内有了新的实验机会,如果一旦变异具备了人传人的能力,这将是人类非常恐怖的灾难。

同样,新冠病毒也不理所当然地因为大量传播就减弱毒性,反而在传播中获得新的变异,其毒性的加重还是减弱,都是未知数。而且,即便同一个病毒在传播中会发生不同的变异,这些变异的病毒会产生竞争,过于致命性高的种类因为宿主死亡,来不及传播而消亡;过于温良的种类会在人体的免疫攻击下无法生存,而丧失复制传播的机会;只有那种强到让人体致病,使复制成为最大化,并且尽量延长传播时间的种类,最终会胜出。

澳大利亚以前没有兔子,后来有人引进了兔子,很快在田野中成灾。澳大利亚政府便引入了一种专门针对兔子的致命病毒。很快,百分之九十几的兔子死亡了。经过三十年的跟踪研究发现,该病毒变异出三种,一种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一种百分之七十五,一种非常低,兔子可以自愈。很快第一种和第三种都不见了,第二种生存下来,但高达百分之七十五的死亡率,依旧是非常的可怕。病毒没有大脑,并没有共生的智慧,只是最大限度的复制、传播,宿主的死亡只是不受关注的副产品。新发的病毒可能会长期存在,但并不见得会和平相处。

书中对于2003年非典也做了比较详尽的记录,其中有个细节耐人寻味。香港最先公布了非典的致命病毒SARS,然后是美国。但其实内地的科学家们比香港更早发现新的病毒。只是在初期确定衣原体感染致病,并照此方向开展工作的大环境下,发现者阻力重重,因此,与最早公布非典病毒的荣誉失之交臂。看起来这是成果发布错失良机,但这失去的又何止是时间呢?这种景象似曾相识。

研究病毒,可能是地球上最危险的工作之一。实验室除了负压环境,还要符合其他苛刻的要求。书中记述,在美国,P3实验室可以对能够治愈的病毒开展研究,P4实验室中研究的都是尚无可救药的病毒,即便在良好的实验条件,包裹重重,个人也是极其脆弱。为了保持灵活和敏捷,实验者的手只能戴橡胶手套防护,微小的事故即会酿成的大错,不仅给自身以及社会都会带来极大的风险。

埃博拉从非洲成功出走的几次机会,就是俄、美、欧的研究人员在实验室中,被携带病毒的针管,刺中了自己的手指,最终导致了人员的隔离或死亡的事件。非典之后,我国也发生过类似事件。

作者认为,outbreak(爆发)是一种在一个非常短的时间内某一种群集中大量出现的现象。爆发的终点往往是消亡,自然界中很多生命形式都有这样的痕迹,至今,人类也无法解决地球历史上生命大爆发和大消亡的谜题。

但其实,人类才是地球历史上最大的爆发。这种体量巨大而且数量繁多的生命体在地球上从没有出现过。人类从进化到十亿人口经历了数百万年,从1804年以后,每增长十亿的时间都在缩短。人口的增长使人类日常活动越来越深入曾经不被打扰的自然中。病毒并不是新鲜的来客,它在地球上各个角落存在的比人类还要久远。我们才是闯入者,当人类的足迹和需求越来越介入自然原来状态,遭遇不再偶然,溢出不可避免。下一场大的疾病爆发可能只是时间和哪里的问题。

在书中,记述了一个国际会议,匹茨堡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主任会上发言,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大流行病的名单,一是最近在人身上出现过,比如流感,和一些逆转录病毒,比如HIV。二是有能力在动物中大量传播的,比如澳大利亚马身上溢出的亨德拉病毒。三是冠状病毒。一语中的,而且,那是1997年。

作者并不是为了吓住我们而写的书,他提到其实很多溢出来自于人类的一些行为,改变这些行为,具有很大的意义。比如,不捕杀食用野生动物,不在野生动物出没的地方养殖家禽家畜等等。另外,建立起病毒的研究和监控预报的长效机制很有必要。

但其实,比技术进步和改变行为更重要的是,当危险苗头出现时,让最早发现问题的人能够不受阻碍的说真话,不用担心发现、说出问题而受到惩罚。当公共利益处于重大危险的时候,有一个畅通的渠道能够打破传统的层级,接纳并将这种预警呈上并发布给利益攸关的人。这也许是我们当下最急迫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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