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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书屋]象池中的香波

        象池中的香波 
鸟山琉生象池中的香波文/鸟山琉生“我不知道……我没有占有欲……”第一次有人用窘迫的语气这样表达着,夹杂着急促的呼吸。似有似无的概念站立在我和他的中心,时而漂浮时而沉没,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如约而至。去年,在天气陡然变冷的时候,我结识了小陈。那段时间我还住在团结湖。我的住所跟挪威大使馆隔街相望,距离三里屯SOHO只有六百多米,放眼望去,满大街都是外国人。不过说实话,住在市中心的体会并不美好,情绪、行业和真实的冬天正在我身上缓慢地叠加。我囤积了大量的外国小说,也有一些杂文,几乎都是大学期间买的。买书有文化充值的快感,毕业以后,它们就成了搬家的累赘。每天工作结束,索性就用那些外国小说消磨时间,但是天气也愈发冷了。为了保持阅读,我从韬奋书店转战到农展南路的麦当劳。在店员看来,我可能是唯一一名装模作样的顾客。既不考试、也不应酬,穿着黑色的大衣,桌面摆着一本杂文(《带上鲑鱼去旅行》,安伯托·艾柯),倚靠在角落里。那一天的气氛相当冷清,中产阶级们通常对此类快餐店嗤之以鼻,既不利于保持身材,又不能作为谈事的场合。小陈就在一旁靠窗的位置听电话。他始终一言不发,寸头,裹着一件灰蓝色羽绒服,紧实到足够分辨身体的轮廓。我心想,天气还没冷到那种程度。后来他挂掉电话,视线朝我平移,我连忙假装专注于桌面上的书本。这种巡视持续了大概半分钟,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的皮肤感到有些紧张。最终他停滞了一下,开口向我问道,你好,能不能问一下,北京哪一家医院最好?我合上书,吞吐道,这或许要看科室的种类,无法确定的情况下最好选大医院。随即我反问他,咨询的病症属于内科还是外科,小陈说不知道。我说那你要打听的大概是什么类型的疾病呢?小陈说:“不知道……我没有占有欲”。我注意到,小陈右手的食指,在靠手掌的那个关节上嵌坠着一个锁头。“那确实是比较严重的情况,我的意思是,很少见。”我只能那样模糊性作答。本以为,这种语气足以应付其离开,但是小陈立刻掏出一叠钞票,放在麦当劳的方形餐桌上,表示这是北京之行用于治病的全部钱款。他说他没有时间了,也担负不起住宿的金额,桌上一共两千二百多一点,住宿一晚就要花二百多。“没有多少时间这个说法……倒也没有那么严重。”我把书装进背包里,为眼前这位垂死之人点了一份小食,他一边介绍自己一边吃,吃的并不开心,眼泪流到了甜筒上。小陈来自河北邯郸附近的一个县城,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小陈的女朋友家住在他们隔壁村,一直以来都坚信小陈没有任何占有欲,物质或精神的得失完全不会影响他的情绪。据他本人的表述,即便体会出了女友即将同别人睡觉的倾向,也不会产生任何愠怒。更严重的情况是,我无法劝阻他。他倒是没觉得自己有任何的精神问题,但这是女友指派的使命,不容有失。我开诚布公地说,没有占有欲的人在世界上确实少见,但想必检查也不会检查出任何结果。小陈还是执意要去大医院勘查自己。我无意挽留,北京的怪人怪事每日层出不穷,我只负责买一份小食作为参观门票。第二日我在公司阅读了新的剧本,低头观察时间,发现该下班了。于是草草地写下审读意见:根正苗红,戏剧格局变化快,人物弧度有待斟酌,视融资情况再考虑下一步跟进。诸如此类的话术简直烂熟于心,套在任何一个电视剧中都可以成立。我穿上大衣,抖了抖衣领,关上了电脑。这便是一年来的工作经验,比起审查制度和融资能力,电视剧的运作根本不受制于文学水平。从本质来讲,我的日常工作无非是忽悠人的第一步、第二步和第三步。回到麦当劳,背包还未完全脱下,就看到小陈在向我打招呼。他同我讲,他用了一天时间,真的去朝阳医院挂号了。但是分诊程序很复杂,人也很多,他完全不知道怎么看病。分诊台的女医生实在心烦,板起脸来骂了他一顿,雷霆骤雨,后来也没什么脾气了,带他一步步走流程。最后他终于挂上了精神内科,花了一百五十块钱,然而,诊室的医生听完他的叙述,立刻就帮他把挂号费退了。说完,小陈那两颗圆圆的眼睛里溢出了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很快就生成两条泪痕。我问他多大了。他说二十七岁。我说这样吧,如果你信得过我,那我帮你研究一下占有欲缺失这种病。他的苦痛多少收敛了一些,试探性地问我,要收多少钱。我说不用,你请我吃一顿麦当劳就行了。于是当天我和小陈吃了一顿麦乐鸡金桶,他特别开心,觉得好值。第三日,我为此事专门向公司申请了一天假期。我和小陈事先约好在麦当劳集合,他依然穿着那件蓝灰色的羽绒服。我宣布今日的日程安排就是逛动物园。小陈的第一反应还是有些吃惊,难免的。他没敢直接问我动物园和治疗占有欲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只是愣愣地问一句:“是要去北京动物园吗?”我说不是,北京动物园距离我们太远了。我们去朝阳公园就可以了。我们像老年人一样在朝阳公园里逛了很久,也顺带看望了几样动物。猴子照样,没精打采的,看来天气对它们还是有些影响,扔几颗花生,或许还能调节一下气氛。河马时隔十五秒左右会精准地扫一下尾巴。小陈跟我在几只河马面前大谈人生,我在为河马的尾巴计数。小陈说很多年前他还有一个亲生姐姐。此话怎讲?我疑问道。大概2011年左右的时候,小陈的姐姐结婚,年末生下一个女孩。转过年来,酝酿了近一年,又产下一个男孩。姐夫的想法很前卫,那个时候便专注于研究互联网产业。但是小陈听旁人讲解,特别是姐姐的同事,说姐夫本人极其忽冷忽热。恋爱前,用尽各种方式突破父母的严防死守。他把情书藏到快递中;尾随惠美(姐姐的名字)的母亲,并在布袋中的胡萝卜身上写下网址,惠美输入到手机里,原来是生日祝福。他甚至把姐姐的名字、形象搁进程序里,做成了一款文字交互游戏。小陈后来在姐姐的笔记电脑中找到了这款名叫《WHEREUGO》的游戏。游戏共有三个结局,玩家大概率会跟惠美告别,小概率会在告别前把一个仙鹤木雕交给惠美小姐,还要选对前去递交的人才可以触发剧情。游戏的隐藏结局,是主人公可以留下来和惠美约会。惠美的两个手掌存在后遗性伤痕。食指和拇指黏连处的筋络曾经被割伤,抓取物件就会隐隐作痛。只有对惠美的生活分外熟悉的人,才会为她把所有要用到的物件预先贴上创可贴。事实上,创可贴是游戏中最难收集的资源,第二章的第四节、第五节都需要抛弃主线,没有追逐彩蛋的心,就无法继续探索。听闻,我问小陈,姐姐是否因为这款游戏的隐藏结局深受感动,于是当时决定嫁给姐夫?小陈答曰,非也。姐姐和绝大多数体验者一样,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款游戏还有第三种结局。她只是认为,告别是不可避免的,只有优美和劣质之分而已。“那这个作者,为什么不告诉你姐姐?”“阿呀,我姐从来就没有拒绝过他,都是父母拦着,你不知道,后面结婚太顺利了,所以他想等分手的时候用来挽回我姐。”“哦。”天微微黑了。我提议带小陈去看大象,他略显兴奋,脸颊在情绪和冷风的双重作用下已经透红。看样子,小陈似乎忘记了所谓的治疗方案。“北京真是北京,随便一个公园都有大象。我从来没见过。”“咱们要翻进象池里去,敢不敢?”小陈有所犹豫,我说你先犹豫一会,我去上个厕所。厕所里一个人都没有,小便池整洁如新。我一面如厕,一面还回想着小陈所叙说的见闻,惠美的爱情故事。惠美后来如何了?多年之前有一个姐姐?为何小陈使用这样的措辞?我系上裤带,从厕所走出来,环境比先前明显暗了一些。北京的冬天,一如往常。小陈站在远处等我,他浑身裹了稻草,灰黄色的草穗好像从他身上生长出来一般。他也递给我一些稻草,说这样做可以掩盖自己的气味。我说其实我们看不到什么大象的,只是去象池散步。小陈的冒险精神即刻熄灭了,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面,默不作声,只是不断地从身上拔出稻草,扔到路旁的草地上。穿过一片翠柏树林,我们找到了朝阳公园里废弃的喷泉广场,椭圆形。除了心智不成熟的艺术生,这里不会有任何观光客。“这里就是象池,跳进来。”“……好。”“现在,听我说。想象这里有三头大象,他们的名字分别是香波、Sam和坦克。”“香波是什么?”“Shampoo的音译吧,意思是洗发水。香波这头亚洲象,身高两米一,右耳的耳廓有细长的疤痕,不喜欢说话,从来不叫。”“好详细啊。”“最重要的,香波这头象,是你的儿子。”“这头大象是我儿子?”“对。”“为什么是我儿子?”上一秒还在比划着空间比例的小陈,扭头看向我,表情实在有些疑惑。“自从你的女朋友怀疑你没有占有欲的那一秒开始,这里逐渐生成了一头大象。这头大象是符号化的大象,也可以理解成意念上的大象,它因你而生成(Generate),解决问题以后,也会因你而消亡。这是一个过程,香波从一个细胞开始,经历减数分裂和诸多次功能性的分化后,最后拥有了大象的外表,其他的象,Sam和坦克是他的伙伴。”“听不懂。它要是我儿子,我起不出这种名字。”“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从现在起,你占有着一头大象,公象,它没有成年,光是两挺象牙也得有一米多,很白。它有时候会懂你的心思,呼扇着两只扁大的耳朵,可爱的很。”“哦,需要我做什么?”“现在饿了没?”小陈难为情地点了点头。我指着喷泉广场里废弃的出水口,巴洛克式的坛子向外舒张,像一朵巨大的珐琅花。花心是黑洞洞的圆形铁丝网,略有生锈。“那个是象池的盘子,你儿子已经吃过晚饭了,还剩些甜点。今天的食谱应该是……香梨和毛桃。你需要把它们吃掉。”“就算这样,当爹的也不应该吃儿子东西吧。”小陈急促地嘬了一口,这么说道。“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我悄悄告诉你,绝大多数关系都是需要无私和自私共同维持的。比方说宴会上的烟酒和礼物,统统拒绝只能搞得更加生分。”我抬头看了一眼小陈,确定对方尚在接受信息,又补充道:“或许,你的儿子是以它的方式,怀着敬意给你准备的甜品。只是你们无法沟通,所以你没办法证明这一点。这不是它的错,也不是你的错。并且,唔,你仔细想,关系中的绝大多数,性质本来也不是你能够决定的。”“就像香波和我?”“对咯!正是。”小陈望了一眼那个坛子,又看了看我。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站在坛子旁观察了一会,右手手背抵在鼻子下。最后他终于向我挥手,表示坛子里空空如也。我同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附在小陈的耳边说:“不要这样,香波还在看着你。”小陈还是吃了那些想象中的香梨和毛桃。吃香梨的时候用中指和拇指捏住两端,牙齿去啃中间的果肉;吃毛桃时则先掰成两个肉瓣,一点点送到口腔中,小陈把两种果核放置在左手的手心中,我示意他扔到坛子里就可以。我带小陈离开了那个废弃的喷泉广场,我们很轻松就翻了出来。站定的一刻,我注视着小陈,他还在低头整理衣裤上的尘土,脸上多少地漾起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她是什么样的人?”“啊?”“女朋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世界上最傻的女的。”“为啥?”穿过树林的咸风吹在我们的脸上。我的头发随之舞动着,小陈仍然保持沉默。“算了”,我扶着他的肩说,“接下来,希望你记住在象池里的这些经历,记住你对待香波的方式。回去了就跟女朋友说,去看了朝阳医院最有名的医生,项医生。医生带你做了心理CT,脑电波检测,在大脑皮层的想象力中枢上做了一个手术,移植了一头小象进去,刚好严丝合缝地卡在你大脑的额叶与颞叶之间,一下把之前占有欲的空缺填补了起来。”我以一种缓慢的方式摇晃着他:“听明白了吗?”小陈点了点头。我们按照原路走在打道回府的路上,我试探性地询问小陈下一步的计划,小陈说要先把进程汇报给女朋友。我耸了耸肩。公园中的翠柏树林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树干挺直,在黑夜的映衬下,多了几分静穆。我带他离开了公园为我们铺设的木板路,走到了僵硬的泥土上。小陈突然接过话柄说:“谢谢啊。谢谢你说的。”我一开始没说话,但是看到小陈举起右手摆出的OK手势,那颗锁头还是完好地挂在食指上,不禁有所疑惑。我问他,锁头是不是女友的作品。同时,我已经预备性地勾勒出一个女孩的形象,个子小小的,但是占有欲爆棚,常常露出两颗虎牙,经典狮子座女孩的样子。他居然摇了摇头。锁头来自他的姐姐惠美。惠美和为她制作游戏的男友恋爱后,由于男方个子矮,早年在工厂做装配,受了伤,左腿是跛的,惠美的家人死活不同意女儿的恋情。于是执行了数次劝阻和追堵,断掉经济来源,统统无济于事。小陈复述他母亲的话说,姐姐那个时候同中邪没什么两样。无奈之下,接母亲的指示,父亲和小陈去男方的住所想要将姐姐强行绑回家。结果父亲被姐姐惠美从楼梯上推下,弟弟小陈被她用刀划伤了肩膀。自那时起,父亲也落了腿疾,虽不至于坐到轮椅上的程度,但脚踝怎么也不太利索。姐姐和那个神秘而可恶的男生相互裹挟着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全家再也没动员着去寻找他们。后来小陈从姐姐的朋友那里听闻,两人不但结婚了,惠美还生下一男一女。当他想要一睹新娘的容貌时,被告知他们当时没有置办婚礼,只是朋友圈公告。二零一四年,他们婚后生活的第四年,晋升为姐夫的男孩声称去和朋友讨论互联网产业,喝点红酒,晚些回家。惠美再也没有等到他回家。惠美没有收到任何字据,翌日她发现男生的衣服被他带走了,一同带走的还有行李箱、笔记本、烟具、钱包、马丁靴、毛巾、薄毯、自画像、若干贴纸。所有社交网络中,惠美均被解除了好友关系。但此事来得蹊跷,一是他们确有结婚,如此不辞而别,起码要在领离婚证后;二是房屋是两人共同署名,共同交纳首付,小区位于石家庄市仓丰路新秉华府,多少还是值钱的。惠美只得抱有渺茫的希望寻找下去,但两个孩子的生存状况和这桩事持久伤害着惠美,没过两年,大概二零一五年底,警察证实,此人确实还存活于世,其他的事爱莫能助。姐姐惠美的精神像触碰了烟火的雪花一样迅速融化了。二零一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姐姐用包带和登山杖疯狂抽打了两个小孩后,一头撞向电视机,手指流血了,她就用威士忌酒杯接了整整半杯血,还加了一个冰块。小陈赶来阻止她,惠美对弟弟呈现出少见的温柔,她骑在小陈身上,接吻了十几秒钟,然后把一颗锁头锁在小陈的食指第三个关节。后来姐姐也失踪了。两个小孩由小陈的父母看养,现在哥哥已经读初一,妹妹还在读五年级。“我明白了。这就是你说女朋友傻的原因吧!你还要负担两个……莫名其妙的孩子。”“有一回我带程程(大儿子的名字)去我们家附近吃饭,有个女的端着一杯子酒,阿哟,你不知道那个酒,通红通红的,给小孩吓得当场就躺地下了。”“有柠檬片和芹菜根吗?”“有!”“血腥玛丽吧,没有的话就是红酒。”小陈介绍说,那次程程心理创伤再次加重了。医生严令禁止出现杯子和红色液体的组合,至少在小孩16岁以前不行。女朋友监督他把家里所有可能促成应激的物件都扔了,包括腐乳、西瓜、小型号的酒杯、甚至是红色的布料。小陈24岁本命年没有穿红色袜子和内裤,为此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所以!你一定觉得,你现在女朋友值得更好的生活对吧?起码,不应该跟你这样折腾。”小陈又不说话了。我适时地,用极为冷峻的口气解释道:“你的病已经好了。”小陈抬头怔怔地看着我,一双眼睛仿佛象的眼睛一样,不知因为饱经风霜还是怎的,携带着天然的忧伤。我只得补充一些话给他:“你本来就不是占有欲缺失,你只是爱她爱到泯灭了占有欲。说一千道一万,你还无比承认她去追逐自由的权利,你好可爱啊!”我打开了话匣子:“你听说过一个古希腊的戏剧吗,名字叫美狄亚(“Medea”)?”他摇摇头。“美狄亚爱上了寻宝的王子,并帮助王子找到了宝物。但是这门婚事父母不同意,就派她弟弟去找她。”“喔!这事和我姐好像。”“但是美狄亚把弟弟剁成肉块,扔在山上,这样父亲和手下忙着收尸,就没时间追他们了。”小陈打了一个寒颤:“这真事假事?”“算神话故事吧。但是最后王子移情别恋,美狄亚就把两个小孩全杀了。”他稍稍一怔,喘了口气,我能看到他脸颊的肌肉在轻微地抖动。末了,却问道:“美狄亚……她为啥姓美啊?”我摇摇头。从郁郁葱葱的翠柏树林走出来,我和他就沿着北湖的湖边一直走。朝阳公园里一共有五片湖水,分别是北湖、荷花湖、莲花湖、方舟湖和南湖。南湖的湖底有14号线地铁穿过。走到南湖时,我们还在谈论那颗锁头。小陈说这颗锁头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生活,他联系十几个锁匠,全部对它无能为力。不是钥匙配不出来,而是配出来的钥匙打不开这颗锁。好像是锁芯的尽头有什么顽固的概念一样,使得钥匙无法全身心投入其中。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细细端详这颗锁。锁面上,光滑而黑亮,并不能看出是哪个品牌的产品,但是跟三环的小锁头大抵相似。几年来,小陈从未停止思考它的意义,姐姐惠美的意图。他起初认为只是姐姐发疯时任意的举措,后来在北洺河看到一条鲫鱼,穿戴着易拉罐,尾巴刚好从拉环处冒出来,还在用力摇动。小陈认为那听易拉罐就是自己食指上的锁,或许是姐姐有意让自己活得吃力一些。“唔。或许是她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一种方式。”我分享了我的看法。惠美姐姐长期陷入对过往情感的质疑中,姐夫的离开拿走了很多代表他身份的物件,包括心理投射上的身份认同(Identity),那个自画像。但是没有留下代表他的,现实主义层面上存在的证据。“我觉得或许是你姐姐也担心你会陷入那种恐慌吧,大概。”“看!那是一艘小船吗?”我的脖子扭向了小陈所指的方向。南湖的中心上,确实漂着黑黢黢的方形物体,碍于光线条件差了一些,看不清楚。从地下传来的轰鸣贯穿了一整片湖水,南湖的水纷纷晃动起来,驻足在岸边能够听到水声。我说:“我不知道,今晚暂时没办法证明。”我们在南湖的湖边上待了一会,就回到了农展南路的麦当劳。我原本提议在湖边抽一根烟,但是我们谁都没有,遂就此作罢了。我邀请小陈去我家休息,但是他没有同意。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小陈在南湖的湖水中拼了命地向中心游去,以自由泳的姿势,皱着眉头,不停地轮换着胳膊,看样子哪怕胳膊断了也要游到湖心。他穿着衣服,衣服里还裹着稻草,湖水轻易地灌进他的口腔,又轻易地流出来。第四日,我照例来到公司,老板通知各部门去楼下开会。文学部共派出二人,文学总监作为高层代表,我,作为员工代表。会议内容照例是老板稳定军心的老一套,影视的冬天马上就要过去,眼前的麻烦即将烟消云散云云。转念,老板瞥了我一眼,问我文学总监为何还不到场参会。答曰,还在路上。下午刚进入工时,隔壁就响起一阵玻璃的脆响声,坐在斜对面的女同事下意识地抱紧脖颈。财务的张姐慌里慌张地跑进文学部的办公室,转身锁上门。我问,是出什么事情了吗?张姐说上次开了一个电视剧项目,几家合伙融资,样片卡在了审查环节。眼看着要亏钱,最后居然回了一笔钱,公司就把钱优先回给了自己。其他融资人听闻此事,下午上门了。我又问,现在情况严重吗?答曰,接老板通知,让文学部所有的员工找个时机撤退,不必打卡。我们几人借张姐和门板的掩护,好在全身而退了,过程略有惊险,一只保温杯在我们之间太空漫游来着。走出公司,我快步地向麦当劳走去,忽然被女同事叫住。一扭头,看到她正匆匆跑过来,我只好在原地等待。“呼!够惊险的啊!刚刚!”“嗯!正准备回家,咋了姐?”“你跟总监老师说一声吧,别让他来了……他还说来公司开会呢。”我耸了耸肩,表示默许。回到麦当劳,果然,小陈还是穿着灰蓝羽绒服坐在那里,他一看到我,立刻跳起身来走向我。他说昨晚女朋友给他打了很久的电话,经过初步鉴定,他的问题几乎已经被医治好了。“真的啊!”“真的真的。”“你是按照我教你的说辞跟她说的吗?”“是的,一字不差。”“她是怎么鉴定的呢?”“我不知道。”“好吧。”小陈背上了一个灰色的背包,我才注意到原来他还带了一些生活用品,他说背包一直都放在麦当劳里来着,现在他的女友已经到了北京西站,他要跟女朋友回去了。稍一迟钝,我指责他说,应该早去西站接人,不必贪图跟我告别,结果让女孩子在等你。他递给我一个购物袋。“这是什么?”“这是我昨天吃掉的梨和桃子,我要走了,麻烦你帮我还给大象啦!”我打开一看,四个香梨,两个毛桃,精准地放置在袋子中,香梨在下层,两个毛桃堆在上面。“你在哪买的?”“对面的路拐进去,里面的京客隆,很近。”说罢,他拥抱了我,这种高仪式感的动作引得食客们纷纷抬头观看。他拍了拍我,多少还是显得神色匆忙,又连连道谢,随后背着包快步离开了。我目送他消失在视野中,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袋子,六个果实向我传递出真真切切的滞重感。我也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我已经好几天没在这里读书了。我提着一袋水果,独自去了朝阳公园。下午的朝阳公园比傍晚时还要冷清很多,我又一次来到南湖,但是湖中心黑黢黢的漂浮物不见了。我坐在湖边,把袋子放到一旁,回忆着小陈昨晚同我交流时的神情。小陈是如此懵懂的男孩,但凡我阐述相关抽象的概念,他就会睁大眼睛,嘴唇也会随着微微张开。只有谈到姐姐惠美时,他的脸变得干巴巴的,像被拧了很多次的墩布。大概姐姐的前车之鉴也影响了他很多吧,我想。不知不觉,天色又黑下来了。我在湖边神游时,冬天的白昼悄悄溜走了,也像我悄悄从公司跑出来那样。我独自穿过那片翠柏树林,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个喷泉广场。随即翻身跳了进去,注视着巴洛克风格的坛子。里面仍旧空空如也,或许只有昨夜概念化的果核还躺在里面。我蹲在地上,把购物袋里的香梨和毛桃一一取出来,摆放到坛子里。仍然按照小陈的想法,下面是四枚香梨铺底,上面堆着两个毛桃。看着这些水果,香梨透出青黄色,略有斑点,毛桃则显露出红粉色,遍布绒毛。我从来没有体验吃它们的感觉,相对的口感也只发生在小陈的宇宙里。香波、Sam和坦克此时一定在某处酣睡吗?惠美和她中意的那个男子,是否也一定在某处生活着呢。或许大象和人之间存在着很干涸的关系,毕竟小陈和他的女友从未见过大象,大象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仅仅是一种符号。就像惠美的故事,与我而言仅仅是一种符号,代号美狄亚。也罢。我站起身,把购物袋团成挤压的小球,装进口袋,从废弃的喷泉广场翻出来,上下清理了一番,准备回去睡觉了。在即将走进翠柏树林时,我停下了脚步。我抬头望着那天的月亮。突然,我真的听到了一声悲鸣,来自象的悲鸣。符号组成的象居然发出了悲鸣。我无比尊重处于概念空间的象,干涸肥大的四肢,长溜溜的鼻子和带有棕色斑渍的牙,我都一并尊重,但是悲鸣的惊悚感还是不可避免地传递到我的身上。传递到我的四肢,我的大脑,我的瞳孔,传递到我的嘴巴和胃里,传递给了湖底的地铁,也传递给了天上的月亮。象到处都是,也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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