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书屋]父亲的行李袋

        父亲的行李袋牧闲樱父亲有一个黑色的行李袋，方形的，长、高各半米左右，宽大概30厘米，样式很简单，有两根短的手提带子、一根长的挎带，看起来跟普通行李袋没什么区别。父亲在市里的一家工厂工作，每个周末可以休息一天半。因此每到周六傍晚我都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伸长脖子望着村口，等父亲回来。今天父亲回来得比往常要晚一些，以往父亲都是披着夕阳的余光回来的，可今日直到太阳下山了，天色完全黑透了，路灯稀稀疏疏亮起来了，我才看到父亲的身影出现在村口，依旧提着他那个黑色的行李袋，哼着小调，步履愉快。我欢欣着跑过去迎接父亲，父亲跟以往一样先是蹲下来用短短硬硬的胡茬在我脸上胡乱扎，惹得我咯咯大笑，然后一手抱起我，一手提着行李袋往家里赶。我的目光一直落在行李袋上。我知道这是一个神奇的行李袋，就像哆啦A梦的口袋一样，每次父亲回家总会从里面拿出很多东西出来，吃的穿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吃过晚饭，我早早溜了——溜到父母的房间，我急于一探究竟。那个行李袋就放在桌面上，看起来鼓鼓囊囊的，父亲曾再三叮嘱过我们不能去碰它。“只是看一眼，就看一眼。”我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给自己打气。我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我失落地把拉链拉上。我无精打采地坐在客厅看电视，父亲仍旧在慢悠悠地吃饭，边吃边小声问母亲：“大宝这是怎么了？感觉有点蔫蔫的，没精神气儿，刚才还好好的。”母亲正在给小弟弟喂奶，不在意地回道：“谁知道哩，小孩子嘛就是容易情绪化，不用管她。”自从有了小弟弟，母亲从此算是扬眉吐气了，因为爷爷奶奶一直都想要个孙子，自从生了我后母亲一直迟迟未能再孕，爷爷奶奶没少给她脸色看。现在终于迎来了男丁，母亲在家中的地位一下子便拔高了，爷爷奶奶都要围着他们娘俩转。除了父亲依旧对我比较疼爱，所有人都忽略了我这个才八岁、仍需要关爱的的姐姐。父亲终于吃完了饭，独自进了房间，不一会儿就出来了。父亲一只手上拿着几套脏衣物放在洗衣机里吩咐母亲记得帮他洗，另一只手上拿着几个大的塑料袋子，我凑过去瞧了瞧，父亲一一拿出来：一大包纸尿片、三条纸巾、三盒补品、五盒饼干糖果、六罐奶粉、几件婴儿衣服，还有给母亲买的两条金项链，给爷爷奶奶各买了两套新衣服，给我买了三条新裙子、一个洋娃娃……家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逐颜开，除了我，没有人注意到异样。父亲只带了一个行李袋，而这个行李袋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东西，那么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而且我也打开看过了，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难道这个行李袋有古怪？还是父亲有什么秘密？那个黑不溜秋的行李袋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我有一种冲动，想钻进去一探究竟，我估摸着行李袋刚好能装下一个瘦小的我。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黑色的行李袋里面变成了一个无底黑洞，不管父亲放什么东西进去都会消失不见，只要父亲空着手伸进去总能拿出东西来。第二天醒来，我暂时忘却了行李袋的事，穿上父亲给我新买的连衣裙到处跟小伙伴门炫耀。在一众小姐妹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我洋洋自得地转了几个圈，没想到一个踉跄站不稳摔了一跤，惹来一身灰尘和一阵哄堂大笑。我最好的朋友佳雯笑得尤其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眼泪都笑出来了，笑声尖锐，分外刺耳。我灰溜溜地回家，被母亲狠狠骂了一顿。刚好弟弟又大哭起来，母亲无暇顾及我，叫我自己去把脏裙子换下来。我看着母亲对待弟弟温柔的模样，想起她对我永远只有冷言冷语，我无法再忍耐。我想起了昨天做的梦，我急迫想让自己消失不见。如果我不见了，母亲会不会生出一丝悔意？我迫不及待跑到父母的房间，那个黑色的行李袋仍旧放在桌面上，充满了诱惑力。我把行李袋拿到地上，拉开拉链，我比划了一下行李袋的大小，决定先把双脚踩进去，然后慢慢蹲下身子蜷成一团缩进袋子里去。我一只脚刚跨进去，父亲正好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惊恐万分，如一头饿狼一般立刻扑了过来把我抱离行李袋。父亲的身体簌簌发抖，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后怕。父亲对我说了行李袋的秘密。去年某个秋日的周六下午，父亲从厂里出来，提着一个老旧的行李袋准备坐车回家，在车站，父亲遇到了一个古怪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很得体，头发往后梳得根根整齐，穿着一双程亮的皮鞋，一看就是不缺钱的那种人，不过神情却看着有些凄苦，脸皱得跟一朵菊花似的，垂着头，微微佝偻着腰，手有气无力地垂在身侧。男人的模样不古怪，男人说的话语古怪。见到我父亲，男人咧嘴笑了笑，把父亲拉到一个角落，从自己身后变魔法似的拿出一个黑色的行李袋，问我父亲：“兄弟，你这个袋子太旧啦，送你一个行李袋怎么样？”父亲以为遇到推销的了，赶紧摆摆手：“不买不买。”男人仍是笑：“不用钱，送给你。”父亲狐疑，仍是不肯接。男人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兄弟，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一般的行李袋，无论放什么东西进去都会消失不见，只有袋子的主人才能拿出来。不过这个袋子有点邪门，能让人得到许多好处，但相应地也会让人付出一些代价，当你不想要了，这个袋子是万万不能扔的，因为无论你扔到哪里，它都会回到你的身边去。你只能把它交给另外一个人，并教那个人使用方法。”父亲并不相信男人的话，他只当是那个男人为了宣传自家公司新产品而编的离奇谎话。反正不要钱，加上自己的行李袋的确太旧了些，父亲接过了男人的行李袋。男人如释重负，表情渐渐舒缓开来，拿出一根银针刺破了自己的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到父亲的拇指上，然后再把父亲的拇指刺出血，混合着自己的血一起按在行李袋的拉链头上，说这叫认主。父亲的手指头一碰到拉链头，血立刻就消失不见了，伤口也离奇愈合了，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男人变得分外轻松，眉目已经完全舒展开来，腰板也挺直了。临走前男人对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祝你好运！”父亲只当是遇见了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不过看看这个行李袋质量还不错，有八九成新，而且看着挺能装东西的，便把自己旧的行李袋直接放了进去，想着回家后便让旧的行李袋就此退休。回到家里，父亲本想向母亲炫耀平白捡了个便宜，可是打开行李袋的时候，父亲惊呆了，因为行李袋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父亲急了，刚发的三千块钱工资还在旧行李袋的夹层里面呢！父亲气得大骂混蛋。父亲气得想打人。父亲转身找工具，要去找那个陌生男人算账。父亲拿起一根手臂粗的棒子掂量了两下，脑海里却突然想起男人说过的话：“这可不是一般的行李袋，无论放什么东西进去都会消失不见，只有袋子的主人才能拿出来。”父亲的愤怒少了几分，把棒子放下，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一边把手伸进行李袋，脑中一边默默想着那个旧的行李袋。手上突然多了些分量，父亲用力一拽，那个旧的行李袋便被拽出来了。父亲检查了一下，钱和东西全部都在。父亲乐得眉开眼笑手舞足蹈。这可是平白捡了一个大宝贝啊！从此拮据的家里一下子变得“富有”起来。家里多了许多日用品，多了许多杂粮蔬果，每个人都有了很多新衣服，母亲也有了许多首饰，冰箱、电视、洗衣机、空调都一一进了家门。我们都以为是父亲涨了工资，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切的来源。我可以想象得到，父亲提着一个敞开着拉链的黑色行李袋去逛商场，看中这件衣服？趁人不察觉快速塞进行李袋里。看中那条裤子？也塞进行李袋里。就算店主有所怀疑，父亲也会坦然地打开行李袋给他看，理直气壮跟他说：“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呢！”谁能耐父亲何？一开始可能还会有些顾忌，后来渐渐胆子更大了，去超市，去珠宝店，用同样的手法获取不义之物。冰箱、电视、洗衣机、空调是肯定进不了行李袋的口子的，我猜想是父亲把珠宝首饰或一些高价商品拿去卖了用得来的钱买的。父亲抱着我，再次叮嘱我不许我碰这个行李袋，也不能告诉别人这个秘密。我笑他：“你不是行李袋的主人么，就算我钻进去了，你再把我捞出来就是了。”父亲歪头想了想，觉得我的话有些道理，也笑了，不过他还是郑重让我别靠近它，总感觉有些邪门。我只得认真发誓：绝不会去碰这个行李袋，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父亲放心了。我一向是父亲的乖乖女。从此以后，我每晚做梦都会梦到这个行李袋。我梦到我成了这个行李袋的主人，我带着它去旅行，所到之处，凡是我看上的能装得进行李袋口子的东西都被我装了进去。但凡我想要点什么，只要我伸手进去便能拿到什么。每天早上我都是笑着醒过来的，奶奶差点以为我中了邪。我不喜欢她，因为她也不喜欢我，总不给我好脸色看。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她塞进行李袋里让她永远消失，可惜她的身子胖了些，行李袋塞不下她。真是可惜了！因为佳雯笑话我，所以我和她绝交了，连着好几天都没理过她，上学放学也故意离她远远的。我越来越期盼周六的到来，因为周六父亲会回家，会带着那个神奇的行李袋回家。下一次，父亲会带些什么东西回来呢？没想到父亲在周五就回家了，我中午放学一回来就看到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我还以为是自己太想念父亲的缘故而出现了幻觉，使劲眨了眨眼，没错，是父亲回来了。父亲依旧用他那短短的硬硬的胡茬扎我，惹得我咯咯笑。父亲告诉我，工厂倒闭了，他以后不用再去那里上班了。因为厂子丢了一笔几十万的资金，这笔钱是刚收回来的货款，准备拿来周转用，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便在办公室里不翼而飞了。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我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比父亲更加高兴，从此我家也算是有钱人了。佳雯主动来找我和好，我一想起她那刺耳的笑声就无法原谅她，不过父亲在这呢，父亲说：“小姐妹俩嘛，有些小吵小闹是正常的，拉拉手，大家还是好朋友。”我必须做爸爸心目中的乖女儿，于是我大度地原谅了她，并约她明天一起玩捉迷藏。佳雯的好朋友其实只有我一个，因为她长得很漂亮，又有一双仿佛会说话般灵动的大眼睛，分外讨人喜欢，因此小伙伴们都不太愿意跟她玩在一起，不想成为衬托她的绿叶。可她对我分外好，有什么好吃的都会跟我一起分享，因此我才和她做了好朋友。她的母亲很宠爱她，这一直让我很是羡慕嫉妒。佳雯失踪了。周六早上出门后，一整天都没人见过她，晚上也没有回家。佳雯的父母找到我家里来，我说我们上午玩了一会捉迷藏，后来她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佳雯的父母哭哭啼啼地走了，全村的人帮着找了几天几夜，还是不见人影。她的父母去报了案也没什么效果，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能调监控的地方都看过了，还是没有看到佳雯的身影，大家都猜想她肯定是被人贩子偷偷拐走了。父亲想起我和佳雯有过争执，起了疑心，问我是不是我把佳雯藏起来了。我瘪着嘴委委屈屈地说没有。父亲不太相信，打开行李袋，伸手进去捞。我紧紧咬着下唇。父亲捞了一会什么也没有捞到，终于相信了我的话，跟我道歉：“爸爸错怪你了，爸爸跟你道歉。”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爸爸坏蛋，爸爸不相信我！”我狠狠咬了父亲一口，不小心咬破了皮，流了血，我立刻就心疼了，用手按着他的伤口。父亲吃痛了一下，仍柔声哄我，说以后绝对不会再怀疑我。我也是个见好就收的主儿，就不再胡闹了。父亲牵着我的手儿带我去买零食，路上经过佳雯家。佳雯的母亲正坐在自家门前，头发蓬乱，神容枯槁，整个人呆呆怔怔的，仿佛一尊没有生机的石膏雕像。父亲握着我的手紧了几分，仿佛在害怕下一个失踪的会是我。自佳雯失踪后，我家的猫也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只猫是母亲的心头爱，性情温和，毛发雪白柔顺，有着一双蓝色的漂亮的眸子，从小被母亲捧在手心呵护着长大，倒显得我像是被捡回来养的而猫才是她亲生的。当然，我也知道其中有点缘故，有一个不知哪里来的算命先生曾为我母亲占过卜，说养一只白猫可以为她召来儿子。母亲于是四处去寻，终于寻到了这么一只漂亮的猫。没过几个月母亲便怀孕了，后来便生下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儿子。这只猫被母亲奉为神猫，更加好吃好喝地供养着。现在，这只猫不见了，母亲的脾气就像一只即将爆表的温度计般蹭蹭蹭往上涨着，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母亲出去找猫，把弟弟托给奶奶照看。奶奶把弟弟放进摇篮里，带到门口晒太阳，秋日的夕阳晒得人暖呼呼的，奶奶一边摇着摇篮，一边昏昏欲睡。母亲回来的时候摇篮里是空的，母亲的尖叫声惊醒了奶奶，奶奶揉着眼睛看了摇篮一眼，身体一个激灵蹦起来，尖声大叫：“孙子，我的孙子呢？”母亲大声叫我的名字，问我把弟弟抱到哪里去了。我从屋里拿着写得满满的作业本出来，告诉她我一直在写作业，没有抱过弟弟。母亲快崩溃了，叫邻居去寻我父亲回来，然后又发动了村里人帮忙去寻找。弟弟就这样失踪了，报了案也没能寻回来。村里一连丢了两个孩子，每家每户都心惊胆战，把自家孩子看得死死的，再不让随意出门去玩，上学放学都有村里大人轮流着陪同护送。父亲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父亲站在了那个行李袋前，拉开拉链，怀着不安和期待的心情把手伸了进去。父亲当然什么也没有捞到。父亲想起了那个男人的话：“不过这个袋子有点邪门，能让人得到许多好处，但相应地也会让人付出一些代价。”父亲不知道那个男人曾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但父亲知道自己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一个阴沉的雨天，父亲黑着脸带着那个黑色的行李袋出了门。我坐在屋檐下等父亲回来。我想起了佳雯，自从她失踪后，我再也没有跟别的小伙伴玩过。我想起了那只白猫，其实我也很喜欢它，长得那么漂亮的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它很黏我这个小主人。我想起了我的小弟弟，那么小的一个孩儿，白白嫩嫩的多么讨人喜欢。是的是的，他们全是被我推进了暗无天日的黑洞里，再出不来。那个周六的早上，佳雯蹦蹦跳跳着来找我玩捉迷藏，我把她骗进了那个行李袋里，然后拉上了拉链。我本来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没想着让她永远消失。我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可能，等着父亲把她从行李袋里捞出来，可是她没能出来。我瞬间意识到，也许活物是不能进去袋子里的，否则会永远出不来。我不讨厌那只猫，我把它放进去只是想做一个实验。结果如我所料，它没能出来。然后趁着母亲出去找猫、奶奶打着盹儿的时候，我快速抱起熟睡的弟弟，狠心把他交给了黑暗。父亲回来了，两手空空。我欢快地上前拉住他的手，对他露出甜甜的微笑。父亲没有像以往那样用胡子扎我，他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把我牵回家。我不知道父亲怎么处置了那个行李袋，是把它扔了还是交给了另外一个陌生人？都不重要了。那个男人说过，不管把它扔到哪里，它都会回到主人的身边。就算父亲给它另寻了主人，可是没有我的血，父亲是无法真正把它交给别人的。那天，我不小心咬破了父亲的手指头，电光石火间，我有了把行李袋据为己有的念头。于是我用我的拇指沾到了父亲的血，趁着父亲哄我的时候，再偷偷把裙子上的胸针拿下来刺破了自己的拇指，然后把拇指按在拉链头上。我自诩记忆力超群，父亲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我希望父亲没有记错了步骤才好。当然，我很快就知道了，我的手指头有一股热流流了出去，然后伤口就迅速愈合了，拉链头也是半点血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取代了父亲，成为它的新主人。我坚信，不管它被带到何处，它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来。夜凉如水，我在半夜里醒来，看到床尾角落里有一个方方正正的暗影。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