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2/1967
真没想到,消失多日的班主任黄老师被抓回学校了!更没想到的是, 他被主义兵当作了红旗中学插手破坏文化大革命的 头号 “ 黑手 ”, 因为他竟敢和井冈山那一派 “穿一条裤子” !
今天在全校的批斗会上, 黄老师五花大绑,被他过去的学生们用一根绳子牵上了台。坐在会场前方的黄土地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样风度翩翩还曾是个冰球健将的黄老师, 现在弯腰驼背人矮了许多。他一身破烂的黑色衣裤,身影轻飘飘地,像个可怕的幽灵,又像个一阵微风就可以吹倒的纸人。他被两个红卫兵拧着双臂按头弯腰站在了台前,脏兮兮的长发简直像个野人,遮住了大半个脸。
一阵震天动地的口号之后,一个投降的井冈山战士首先跳上台去表态反戈一击,然后,他愤怒地挥舞着语录本大声控诉面前的阶级敌人, 大骂黄锡吾这个资产阶级出身的历史反革命份子犯下了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滔天大罪, 畏罪潜逃多日抗拒运动不说,还妄想破坏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插手我校伟大的红卫兵运动,罪该万死!然后他满怀革命义愤, 走过去飞起一脚, 把 弯腰呈九十度的黄老师像个气球一样踢下台去,引起一阵狂笑和叫骂声——
等到再被拖回到台上的时候,黄老师已经摊在了那里,哪里还站得起来。晓龙和几个红卫兵连提带拽, 才勉强让他半跪在了台上。接下去,已经被三结合进了革委会领导小组的李副校长登台深入揭发批判。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弄明白了黄老师这一段的去向:
他半年多前深夜出逃之后,不敢再回市里的家, 匆忙乘长途汽车潜回原籍东北, 流窜多日后在大兴安岭的深山老林里躲藏了起来。因为是当地人熟悉地形, 加上身体强壮, 他一直靠野果、徒手打猎和偷取林业工人食堂的东西维生。直到有一天被革命群众发现围捕而落网。
他被押回本校之前暂时关押在市公安局临时拘留所里,井冈山的人先得到了消息连夜赶去提审逃犯黄锡吾,以此作为自己一派宣传的资本。黄老师面对凶神恶煞般的红卫兵,为了保命自然是乖乖听话, 让说啥就说啥, 让画押就画押。他哪里知道, 他按上手印的那张认罪书上的大印是井冈山造反兵团的, 上面赫然写着他认罪伏法, 无条件地紧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完全拥护兵团的一切革命行动云云。主义兵血洗井冈山在学校里的临时指挥部之后,这张认罪书落到了晓龙他们手中,而黄老师自然也成了井冈山兵团包庇阶级敌人干扰伟大领袖革命路线的有力罪证。
想想看,一个潜逃落网的阶级敌人反革命分子,竟敢宣布拥护井冈山的一切行动!这说明了什么?意气风发的李副校长振臂高呼 打倒插手红卫兵运动的黑手, 用生命和鲜血保护红色政权等口号之后,满怀激情地用反问句结束了发言。 他在走下台之前,还用手里挺厚的一摞发言稿狠狠地扇了黄老师一个耳光。
不可思议的是, 接下去,黄老师竟然自己要求发言批判自己,但没获得批准。他那虚弱的声音从扩音器里 传过来,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07/16/1967
据说黄锡吾犯罪情节特别严重, 很有可能在逃亡边境期间和苏修派遣特务有勾结, 必须彻底查清。今天在全校公审大会上,他被公安机关派来的一队武装警察当场依法逮捕,送上警车关进了监牢。
晚上
父亲听我提起此事, 竟认为黄锡吾进了监牢未必是坏事。 我不明白, 父亲只是苦笑了一下, 没有多说。
9/17/1967
今天路过白酒厂, 由于无聊,我想顺便进去看看老万师傅。好久没有机会找他们打球了。万师傅还没找到, 我在仓库后门口却迎头碰上了一小群仓皇奔逃的男女职工,有人手里还拿着棍棒和扳手螺丝刀等工具。 我还没弄明白咋回事,人就被随后追到的另一群带柳条帽的工人围住了。这些工人个个右臂上缠着“ 赤卫队”的红色袖章, 手里拿的不是铁棍就是磨得锋利的三角刮刀,一片叫骂咆哮声中,匕首的寒光依稀可见。
包围圈里除了我还有几个跑得慢的人。发现他们中间有人戴着“ 工总司 ” 的袖章,我心里不由发慌起来。我知道保守派的赤卫队和工总司是死对头,后者属于全市的大联筹。来白酒厂之前我怎么没想到这些呢 ?到了此时,我再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急忙表明自己不是酒厂的人,可话没说完迎面就挨了一拳。我眼前金星乱冒, 趔趄了几下才勉强站稳脚跟。这时候一个黑脸黄牙的小个子男人来到了我面前,还没张口,一股恶臭的酒气烟味呛得我踉跄后退了半步。他恶狠狠地冲我大吼,干嘛的?跑这里来找死啊?
我潜意识里猜到这家伙是个头头 ,赶紧说是来找万师傅的。他听说万师傅三个字,气焰消了不少。问我找他干嘛? 我说和他打过球,今天路过顺便来看看他。我这边话没说完,赤卫队就有人大喊,快把万头叫来!立刻就有人跑开了。 很快,圈子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紧接着老万红通通的的胡子脸出现了。他带着柳条帽,胳膊上是赤卫队的袖章, 手里还提把修锅炉的大扳手。
他看到是我,二话不说拉起我就走。出了包围圈好远了他还一直在小声埋怨,你小子也不看看现在这里是嘛地方?幸亏我今天没离开厂子 , 算你小子命大——– 你知道昨天工总司打伤了我们好几个人吗 ——– ?那一刻我除了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一直到把我护送出了工厂的大门, 他才转身回去。那一身蓝工作服戴黄色柳条帽的背影, 很快就消失在围墙后面了。
晚上
看着我高高肿起的右颊和充血的眼睛, 妈妈流泪了。爸爸禁止我再出门。
09/21/1967
小红不知道怎么也得到了消息, 专门来看我。她倒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她父亲被三结合进了厂革委会。你妈妈呢? 我赶紧问, 她说妈妈大概很快就会从干校回来了。我从心底里为小红高兴, 甚至忘了疼痛。小红临走时还说, 这次妈妈的事多亏了她爸爸的一个刚进了市革委会的老战友帮忙,还说那个一直和父亲作对的麻子脸老红军倒台了,据说被查出来是罗瑞卿线上的人。
10/14/1967
今天佳良来家里告诉了我一个可怕的消息,昨天白酒厂万师傅出事了,他的大腿在武斗中被另一派人的长矛扎伤了!他还说万师傅被送往医院的半路上,双方人马纠缠在一起,造成交通严重混乱,耽误了抢救伤腿的时间。
我恨不得立刻去医院看望万师傅,可是被家里人盯得死死的,不许出门。
10/21/1967
下午好不容易偷个机会溜出家门,和佳良、胖子一起赶到了医院,得知万师傅已经被转到了部队的403医院,因为他的大腿伤口感染,只有那里的军医才能治疗这样的严重伤势。我们又匆匆赶去,看到病床上万师傅还处在半昏迷状态。本来多么强壮的一个红脸膛壮汉,如今面色惨白得吓人,那条腿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回来的路上,佳良难过地说,万师傅也许再也不能打球了。我脑子里一片茫然。多好的一个人,我想起了不久前在白酒厂遇到的那次险情。要不是他, 我还不知道会有怎样悲惨的下场呢!
好人为什么总没有好下场呢?我又一次在心里问自己。
12/21/1967
这些天哪里也不敢去,一直窝在家里看书。胖子他们从学校图书馆里偷偷弄出来不少书,其中有《第三帝国的兴亡》、 《红与黑》,还有几本中国三十年代的作家们的小说。这些书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大部分早都残破不堪了。我如获至宝,陆陆续续读了不少。至于那什么《第二次握手》, 《一只绣花鞋》之类的手抄本, 我没有什么兴趣,尤其是那些大人物的所谓感情纠葛还第二次见面的传说,令我反感。太假了。不知为何,我读书时总会想到了黄老师和老万师傅他们的事情。
01/20/1968
又是新的一年。
自从最近中央提出消除资产阶级派性,按系统实现无产阶级革命大联合以来,本市的各派人马也纷纷开始斗私批修搞大联合了,据说下一步的重点就是斗批改了。本来腥风血雨的城市上空,突然安静了下来。昨天还厮杀得难解难分的两大派人马,忽然都泄了气。局势变化得太快了。
更令我意外的是,小红的父亲又官复原职,还能代表厂革委会坐在台上作报告了。小红说,她父亲被解放了,三结合进了领导班子。中央的新政策真好。她说。
昨天去探望老万师傅。万家昏暗的房间里,他拖着瘸腿想站起来,我赶紧上去扶着他坐下来。还没说几句话,他的徒弟和原来赤卫队的两个人也来探望他。他们忍不住说起厂里有个原来工总司的混蛋也被大联合进了革委会,现在和咱们赤卫队的人平起平坐了。老万师傅听了这话,抓起桌上的一个酒瓶“啪” 地猛摔到墙上,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万师母跑进来说他这些天几乎天天喝酒,喝醉了就骂人,要不就一个人发呆, 半天也不出声。
我们都劝他,说不管怎样他总算还活了下来,想想看,厂里那些武斗中被打死的人呢,还不就白死了? 他一个劲地抽烟,没再说话。我临走时他坚持拄着拐杖晃悠悠地站起来送我,还说好想再和我们一起打球——
看着那张变了形也不再通红的胡子脸,我强忍眼泪连连点头。
02/25/1968
小红高兴地告诉我, 她的爸爸在厂里又上台作报告了,除了传达上级指示实行无产阶级大联合, 反对资产阶级派性之外,今后还要全力搞好抓革命促生产运动, 早日实现全国一片红。
他相信自己在台上说的话么?我低声认真地问小红。小红望着我, 半天没有作声。我不知道她听懂了我的话没有。
05/20/1968
好久没写日记了, 日子过得太快了,乏善可陈。
每天除了到校复课闹革命,继续参加运动,就是读两报一刊社论或者开毛泽东思想活学活用讲用会。晓龙还有那个康某中、单某华都成了活学活用的标兵,在讲用会上轮流上去发言。
05/27/1968
终于要初中毕业了。本来两年前就该毕业上高中了。
这几天,学校里开始出现了新的大字报,“青年人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开发边疆,建设边疆,到那里安家落户。”几年前主动下乡的邢燕子、侯隽等人的大照片和光荣事迹也在上面。上课时读到报纸上有关知青和支援边疆的文章,我想起了英姐。也不知道她在新疆那里生活习惯了吗?我问过光复哥, 他说妹妹到了新疆后曾来过一封短信, 以后就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了。
05/29/1968
最近学校里传达了中央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战略规划,三大直辖市分别和黑龙江、新疆、云南和内蒙古挂钩。还有就是城市知青可以自己联系回农村老家插队落户。
班上又一次召开上山下乡座谈会。大家都说自己热烈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时刻准备着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可是到了真要报名登记的时候,不管怎样动员,大多数人还是缩起头来,学会了用“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这样的口号来给自己打掩护。我当然也是如此。能拖就拖,而且是拖上一天算一天。新来的负责管理我们班的宋老师着急了,课上课下想尽办法一再动员,还是无济于事。
06/13/1968
一早进了教室, 黑板上新贴出了一张 “ 坚决要求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的红色大字报。我赶紧走过去仔细看下面的签名,大小班干部,团员,红卫兵头头的名字一个不漏! 全在上面!
紧接着召开全班向党表决心和上山下乡及支援边疆动员大会。那些积极分子们个个慷慨激昂,有的人激动得痛哭流涕。团支部书记晓龙第一个发言,坚决要求党支部和革委会批准自己支边,别的积极分子们也纷纷上台表态,声称做好了一切准备,志愿为祖国边疆建设贡献自己的美好青春。
会后大小干部,积极分子和我们这些尚未主动签名的学生们展开了“一帮一,一对红”的攻心战。晓龙对我说,“我们这些红五类子弟,共青团员,班干部和红卫兵都带头报了名,你们这样出身不好的子弟难道还不应该紧紧跟上伟大领袖的战略部署吗?”
不用说,父母在工作单位里也面临着同样的巨大压力。到了这个份上,我再不想表态也不行了。最终,胖子、佳良还有别的同学也不得不和我一样先后在大字报上签名表态了。
就这样,我们即将成为知识青年自愿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去上山下乡了。
晚上
回到家里,才知道哥哥在他的学校里也同样被表态志愿下乡了。
06/28/1968
今天我被正式批准“光荣下乡”了,学校大门口贴出了大红喜报, 我和胖子、佳良和绝大部分班上的同学都被批准前往内蒙古呼盟插队,成了“ 反修防修的革命接班人”。奇怪的是,喜报上面居然还是没有看到晓龙康某中等人的名字。
晚上
我从小不吃肉,特别讨厌牛羊肉的腥膻之气。 据说到了内蒙要喝羊奶吃牛羊肉等等,这可怎么办?晚上和家里人商量,爸爸说既然上面有允许下乡投亲靠友的政策,不如干脆回老家吧。妈妈也同意。问题是老家是在黄河岸边的千年古城内, 怎能算下乡呢?
我一夜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06/30/1968
学校里第二批喜报下来了。许多出身好的同学被批准参加拿工资的建设兵团分配到了黑龙江,小红也在其中。让我感到奇怪的是,班上那些踊跃带头报名的团干部呢?问同学和老师谁也不知道,学校革委会的领导则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正在纳闷,胖子忽然气呼呼地跑过来告诉我和佳良,晓龙和班上那些团员积极分子们大部分除了参军,就是组织上另有安排留了下来。
听到这些,我已经麻木了。
07/02 /1968
接下去的各项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销户口、领毕业证等等,不出三天一切搞定,本来说要召开的全校欢送大会不知为什么也不开了。在去派出所迁移户口的时候, 我在“ 迁往 “ 一栏中把老家的小城某市写成了某县。户籍警察根本不在乎你迁往何处,只要是迁出大城市就行,而且越快越好。
拿着撕去了我的那一页的户口簿慢慢地走回家, 半路上我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豆腐块似的低矮平房群, 窄窄的小街道都变得好看起来。还有家属院门前的那一小块空地,我从小就趴在地上和光复哥哥英姐她们玩弹球、跳绳还有抖空竹的地方,我还能再回到这里吗?还有可怜的郭老师,这里也是他曾经把一根麻杆扎枪舞得虎虎生风赢得阵阵掌声的地方,就是回来了,我还能见到他吗?
07/04/1968
天色阴沉。早上我到火车站去给前往内蒙插队的胖子和佳良他们送行。胖子说他犹豫了好久,才把已经放进行李中的球拍又拿了出来。佳良咧着嘴,露出那一排熟悉的黄牙笑了起来,却没说到底他把球拍留在了家里还是随身带上了。我心里有些发酸,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一定都会带上我心爱的球拍。
他们和几百名学生们一起被敲锣打鼓地送上了火车。汽笛响起,火车徐徐开动,车上车下的人们顿时哭天喊地,乱成一团。那些大喊着带头报名支边的红卫兵头头和积极分子们此时连一个人的影子也看不见。
08/05/1968
爸爸还是不能请假,是妈妈送我去的车站。哥哥前天已经插队去了沧州附近农村,当然是和柳钢那几个死党一起了。
上周本市大批支边知青刚刚离开,下一批要走的还未准备妥当, 我正赶上了空档期。火车站里缺少了锣鼓喧天和红旗招展,显得有些凄凉。我把简单的行李和一个灰色的塑料提包在座位上安顿好,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月台上的妈妈挥挥手就想赶紧坐下,怕她看到我眼里的泪花。没想到妈妈又从送行的人群中挤上前来,踮起脚尖把一个报纸卷着的小包递给我,说差点忘了, 这两个烧饼你带着,饿了路上吃。我接过来点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火车咣当一声已经开始移动了。月台上妈妈苍白的脸越来越远,人也终于看不见了,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两年前出门串联时豪情万丈,现在我却心如刀割 —— 这一去,正不知何日是归程?摸摸怀里揣着的那张薄薄的户口迁移证,自己从此不再属于这个已经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了,此生将何处安身立命?还能再回到父母身边那个温暖的家吗? 男儿有泪不轻弹, 不轻弹 ——- 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人家, 我眼前却只有小红, 我可爱的初恋女友那对黑色的眼睛在不停地晃动。前天晚上在工学院的小树林里和她告别,突然下起了大雨。我们无法躲避, 也无处可躲。 我只有在一棵大树下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吻着那洁白冰凉的额头,任雨水和泪水一起肆意地在我们的脸上流淌—— 那一刻我啥也看不见, 只看到了她湿淋淋的头发下那格外美丽的眼睛,那里面该藏有多少的话来不及和我说啊——
我又想起了高尔基的《 我的大学》一书里的片段,竭力在脑海中勾画着俄罗斯大草原上一个年轻流浪者孤独前行的身影。不觉地火车窗外闪过了沧州的月台—— 这不是豹子头林冲蒙冤发配的地方么?也不知道哥哥他们在这里安顿得怎么样了?不停地胡思乱想着,在车轮不停的咣当声中, 我竟入了梦乡。再睁开眼睛, 车已过了徐州,向西拐上了陇海线。
就这样,既不悲壮,又不太光荣地,我第一次踏上了了自己前途未卜的人生之旅 ———
BB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