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849年的冬天,咆哮的清水江载着一艘木船穿过贵州高原的崇山峻岭,顺流而下。先是进入洞庭湖的支流沅江,然后又驶入湘江,于1850年的1月3日黄昏时分,缓缓靠近岳麓山下的一个码头。
天下的水都是相通的。
02
船上载的是名满天下的林则徐及其一家。
见船速渐缓,林则徐便问:可是到了湘阴东乡柳庄码头?
仆役答:正是。
林则徐又问:码头上可有人?
仆役答:只有一人肃立。
林则徐吩咐:泊船。
他知道,这就是他要见的那个人。
林则徐是当时的闻人,虽然是辞职还乡,但所到之处依然冠盖云集,纷纷求见。能推的他一律推掉,实在推不掉的也只是请移步舱内,喝一杯清茶而已。
而眼下在码头肃立的这个人,虽然是个无官无爵,屡试不第的乡野布衣,却是他梦魂牵绕,必求一见。
八年前,鸦片战争失败,朝廷启动问责机制。主战的林则徐自然难辞其咎,跟他的战友邓廷桢一起贬谪新疆。后来,邓廷桢先行被朝廷召回任陕甘总督。那年,林则徐已近花甲,而邓廷桢更是68岁的老者了。
林则徐送老友上路,分别之际他吟了一首诗,其中有这样两句:白头到此休同戚,青史凭谁定是非?
不久,林则徐亦被朝廷重新启用,先任陕西巡抚,一年后又任云贵总督。
此时的林则徐已经65岁,而他千里命驾只为一晤的乡下穷措大只38岁。
什么叫风尘巨眼?
对,这个人就是左宗棠!
林则徐的大名左宗棠当然知道,但左宗棠这个名字能留在林则徐心里,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第一次听到左宗棠这个名字是在自己的好朋友胡林翼那里。
胡林翼的岳父陶澍曾任两江总督,这位陶总督颇为欣赏当时还在醴陵渌江书院教书的左宗棠,几番深谈后引为知己,并让自己的儿子与左宗棠的女儿订婚。
陶澍去世后,左宗棠来到陶家专职教授他家的子弟。
胡林翼那时也回来帮岳母家料理家事,常常与左宗棠“风雨连床,彻夜谈古今大事”。
胡林翼为左宗棠的真知灼见震撼。
胡林翼与林则徐是好朋友,正值林则徐初督云贵,身边急需辅佐人才,便写信向他热情举荐了左宗棠。
读了胡林翼的举荐信,林则徐也对左宗棠十分满意。当即回复老友:“承示贵友左孝廉,既有过人才份,又喜经世文章。如其肯来,实所深愿。即望加函敦订,期于早得回音。”
林则徐急不可待,要求老友立即写信给左宗棠。
而左宗棠也早已在心底把林则徐佩服得不要不要的。从鸦片战争开始,他就关注着林则徐的命运。他自己说是“心神依倚,惘惘欲随”——心已经在林则徐身上了!
一直到林则徐受到处分,贬谪新疆,左宗棠都是“仆之心如日在公左右也,忽而悲,忽而喜……”
然而,左宗棠竟因故未能来云贵。
林则徐甫一接到朝廷的任命便向昆明出发,这时他收到了妻子郑淑卿的家书,说不日便要从家乡闽侯启程来昆明与他相聚。
林则徐急忙修书劝她不要来,他知道妻子的身体状况,长途跋涉是吃不消的,要她在家乡好好保养身体。
淑卿不肯,执意前往。她的观点很简单:如果不能和夫君在一起,保养好身体有什么用?
林则徐和妻子感情非常好,虽然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夫妻鹣鲽情深。
他们是在1804年成亲的,那年林则徐参加乡试,得中第二十九名举人。成绩揭晓的那一天,他迎娶郑淑卿为妻。夫妻携手走过漫长的岁月,在官员几乎个个都是妻妾成群的大环境里,林则徐没有纳过一个妾。
郑淑卿是官宦人家的娇女,父亲郑大谟是乾隆年间的进士,做过县令的。
而林家却很贫困,林则徐的祖父林正澄是个穷途潦倒的冬烘先生,所得束脩,不足温饱。林则徐的父亲林宾日因此幼年失学,十三岁半才开始读书发蒙。后来虽然终于中了一个秀才,但收入除了还债所剩无几。林则徐的母亲和他的姐姐妹妹们常年靠女红挣些散碎银子补贴家用,十分辛苦。
郑淑卿刚嫁到林家的第一天就感到无法适应——林家居然没有一个仆役!
虽然不习惯,但她还是接受了现实。脱下绸缎裙钗,换上布衣围裙,开始操持一家老小的生活。
既然妻子执意要来,林则徐也阻拦不得,他只好嘱咐郑淑卿慢慢走,路途遥远,急不得。
中秋节到了,郑淑卿也到了,林则徐十分开心,在总督衙门的花园里摆开桌椅,一家人在一起喝茶赏月。
林则徐说:这个园子哪儿都好,就是缺了几盏宫灯和几盆兰花。谁知他随口的一句话,却被有心人听去了。第二天的晚上,园子里彩灯高悬,兰花飘香。林则徐大喜,请妻子出来观赏。
郑淑卿却对他说:这不是什么好事。你随便说句话,便有人投其所好。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林则徐细思恐极,赶紧叫人撤去宫灯兰花,与妻子在黒糊糊的园子里坐着,心里却无比亮堂。
然而,不过一年,郑淑卿竟一病不起。
夫人既逝,林则徐万念俱灰。回想一生坎坷,颠沛流离,便生了退意,以老病为由向朝廷请辞。得到批准后,即刻买舟回乡。
半道上,林则徐使人去通知了左宗棠见面。
03
左宗棠已经在码头上伫立良久,眼见得一叶扁舟缓缓靠岸,知道这必是林则徐的船。他急不可待,那边船夫刚刚搭好踏板,他已然一跃而上。
可惜他没看准,一脚踏空,噗通一声掉入水中。船夫们立刻把撑船的竹篙递给他,哪知他一边扑腾一边摆手大喊:不用管我,我会水!
当林则徐闻声走出船舱的时候,水淋淋的左宗棠已经站在他面前。
这对忘年交以如此方式见面了。
左宗棠问:可是林大人?
林则徐问:可是左宗棠先生?
互相确认之后,林则徐说:你以落水做见面礼吗?
左宗棠笑道:他人敬公,五体投地;晚生敬公,五体投水!
换好衣服后,林则徐邀左宗棠在客舱坐定,一壶清茶,一碟干果,两人开始了那场影响后世几百年的长谈。
按现在的道理说,一个是垂垂老矣的退休干部,一个是空有真才实学却钻不进公务员队伍的潦倒汉子;一个是在官场上伤痕累累的失败者,一个是随时准备进入官场一展身手的新锐;一个是遍尝人生滋味的睿智老人,一个是初出茅庐不知深浅的后起之秀——他们的谈话应该集中在如何走稳仕途,如何获得提升,如何避免上峰不快,如何构建关系网,如何跑官,如何买官……
但是没有。
他们的谈话该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啊——
左宗棠首先向林则徐请教对当前时局的看法,从陕西蠢蠢欲动的回乱萌芽开始,然后谈到邪教组织拜上帝会的活动。
林则徐一一解答。
左宗棠频频点头。
话题很快回到了新疆问题。谈新疆,是林则徐找左宗棠来见面谈话的主要目的。
左宗棠询问新疆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林则徐说:西域屯政不修,地利未尽,以致沃饶之区,不能富强。
林则徐指出:终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乎?
林则徐叹息:吾老矣,空有御俄之志,终无成就之日。数年来留心人材,欲将此重任托付。
左宗棠为林则徐吟了一首他二十二岁时写的关于新疆的诗——
西域环兵不记年,当时立国重开边。橐驼万里疏官稻,沙碛千秋此石田。置省尚烦他日策,兴屯宁费度支钱。将军莫更纾愁眼,生计中原亦可怜。
林则徐听了赞赏不已,他惊异左宗棠少有的观察力和判断力。
要知道在左宗棠二十二岁的时候,大清尚无外患,四海一片升平。
而新疆自乾隆二十四年平定大小和卓叛乱后,百年无事,海晏河清。
然而,二十二岁的青年左宗棠却把目光投向了新疆!
林则徐问:你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左宗棠答:无所事事,两次会试落地,百无聊赖,就读了许多《读史方舆纪要》这样的历史地理书。那时的士人读书只为高中,见我读这样的无用之书无不窃笑。
林则徐问:首联“西域环兵不记年“,可是借汉武开边平定西域来暗指我朝平定大小和卓治乱的不易?
左宗棠说:正是。
林则徐笑道:那颔联和颈联就是说西域屯兵最缺的是钱了?
左宗棠点头。
林则徐说:当时驻军仅万余人,军饷全靠内地输送,一年就要用白银四百万两,朝廷真是力不从心啊!我是赞成设省屯田,亦军亦民,自给自足的,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啊!
左宗棠问:众所周知,您首先打交道的是英吉利人,他们让您吃了大亏。但是,您却没有认为英吉利人是我们的敌人,反而认为俄罗斯人是我们的敌人——您是如何做出这样的结论呢?
林则徐淡淡一笑:正因为我和英吉利人打过交道,所以我清楚的知道他们所要达到的目标。英吉利是一个工业国家和商业国家,他们无非就是希望我们开放商埠给他们卖东西。做生意的人不需要别人的土地,有个像香港那样的港口可以囤货就满意了。但俄罗斯不一样,俄罗斯是一个农业国家,农业国家对土地从来都是贪婪的。而且,他们适合耕种的土地大多都集中在寒冷的西伯利亚,这就极大的限制了他们农业的发展。所以,俄罗斯的本能就是要南下,南下路上的第一个国家便是我们。我几年前贬谪西域,虽然还没有发生什么战事,但却已经清晰的听到了“半夜军行戈相拨“的声音。
左宗棠非常赞同林则徐的见解,谈起西域,他也“援古证今,风发泉涌”,以至于林则徐大喜过望。
有一句话叫“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对于我来说,则是“现实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我无法想象,在今天还会有一老一少不谈稻粱谋,不谈跟人站队,不谈投其所好,不谈升官发财而只谈国家和民族的未来?
这是一个连大学的学生会干部都要显示自己官威的时代。
而林则徐与左宗棠则越谈越投机,越谈越契合,不觉东方之既白。
左宗棠要告辞了,而林则徐也要继续他返乡的航行。
临别之际,林则徐把自己珍藏的西域资料,包括自己手绘的地图,取出来郑重的交给左宗棠,他说:将来东南洋夷,能御之者或有人。而西定新疆,舍君莫属。这些资料都是我数年心血,或许将来你用得着。
左宗棠收下了这包沉甸甸的礼物。
林则徐告老还乡也不安稳,不到一年,朝廷又任命他为钦差大臣去广西平定天地会起义。结果半道上痔疮发作,死在广东的普宁。
左宗棠闻讯泪如泉涌,他写下了这样一幅挽联——
附公者不皆君子,间公者必定小人,忧国如家,二百余年遗直在;
庙堂倚之为长城,草野望之若春雨,出师未捷,八千里路大星頽。
这幅挽联现在还刻在福州林则徐的祠堂里。
04
林则徐去世后,生前所忧心的一切,都次第发生。
拜上帝会的那伙人终于起事,兵锋所向,无人可当。左宗棠临危受命,被朝廷授以四品京堂候补的虚衔,命他带兵协助曾国藩剿灭太平军。
首战景德镇,两战两捷;驰援抚州,救出了被围困的沈葆桢——林则徐的女婿。
然后与曾国藩分兵进入浙江。
灭了拜上帝会刚刚两年,西北回乱,左宗棠奉命督师陕甘,把阿古柏、白彦虎分裂势力打的抱头鼠窜。当然,对于左宗棠此事历史上有不同见解,他亦因此得了一个“左屠夫”的绰号。
这时候,新疆出事了。
其实在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签订后,沙俄即开始不断在新疆边境问题上欺负清廷。
1864年,沙俄逼迫清廷签署了《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一下就割占了中国四十四万平方公里领土。
1871年,沙俄出兵强占伊犁地区。
1872年,沙俄军队化装成商旅偷袭迪化,被守军击退。然而,在陕甘被左宗棠打垮的分裂分子阿古柏、白彦虎逃到新疆,并纠集兵力攻占了迪化。
左宗棠原先的打算是先平定河湟回乱,再“一意西指”。但西域已经战云密布,他决心提前入疆。
1873年,左宗棠派麾下将领率兵收复被分裂分子占领的肃州,打通了出兵新疆的道路。
而在此时,朝廷并没有下决心使用武力对抗沙俄。
1874年,日本利用牡丹社事件大举发动对台湾的军事行动,这是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第一次向外国发动战争,海疆危机四伏。在东西两面受敌的情况下,朝廷开始了海防塞防之争。
李鸿章主张争海防而弃塞防,把有限的军费都用在海防上。
左宗棠痛斥这种观点,他说: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不能扶起东边,倒却西边。西北塞防军费已经十分窘迫,并无余裕可划拨海防。而不收复新疆,陕甘便会被长期牵制。
他指出:新疆东捍长城,北蔽蒙古,南连卫藏,西倚葱岭,居神州大陆之脊,视若高屋之建瓴,得之则足以屏卫中国,固我藩篱,不得则晋陇蒙古之地均失其险,一举足而中原为之动摇。
朝廷斟酌再三,最终采纳了左宗棠的意见,任命他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率军收复新疆。
按理说左宗棠该赴任了吧?
不,他给朝廷打了一个报告,说他不能去!
报告里说:我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中进士,我要留下参加考试,请朝廷选别人去打仗吧。
呵呵,真看重文凭啊!
朝廷什么不能给?皇上立刻赐左宗棠“同进士出身”,即“与进士同等学历”。
左宗棠这才点起兵马。
此时的他已经年届古稀,麾下战将也大都老去,而大清的经济更是千疮百孔,四面透风,连军费也没有着落。
左宗棠不顾艰难,怀揣着当年林则徐手绘的地图,带领三湘子弟在“兵疲、饷绌、粮乏、运艰”的情况下毅然远征新疆。
此时的新疆已经在风雨飘摇之中。
十几年前,位于中亚的安集延国派遣阿古柏入侵新疆,先占南路八城,后又占领乌鲁木齐,并宣布成立“哲德沙尔汗国”。与此同时,沙俄军队也越过边境,占领伊犁九城,并公开“设官置戍,开路通商,晓示伊犁永归俄辖”。
160万平方公里的新疆,分分钟面临着从大清版图消失的危险。
中华民族所幸有一个左宗棠。
1878年,左宗棠收复乌鲁木齐以及新疆各地。
5年后,沙俄迫于左宗棠的军事压力,归还了我伊犁地区及特克斯河上游两岸大片领土。
左宗棠随即给朝廷写报告,建议新疆建省,他在报告里说:他族逼处,故土新归。
是啊,故土,班超苦心经营过的故土,张謇艰难跋涉过的故土,陈汤喊出“犯我强汉虽远必诛”的故土……
70年代初,他的墓被挖开,左宗棠暴尸荒野。
BB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