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农村常有“请神”、“送瘟”的仪式。请神自不消说,至今也十分普遍,如大年初五请财神,新店开张请关公等。而至于“送瘟”,则随着医学日渐昌明,公共卫生规划日渐清晰已然式微,如今只在台闽之地较为繁荣,其余的已经逐渐消失了。
而在少年时,我曾有幸目睹过一次盛大的送瘟仪式。
瘟神亦称疫神,即主司瘟疫之神,此信仰源于古人对瘟疫的恐惧。瘟神是多种恶性和急性疾病的凶神,对于这种凶神,人们不敢得罪,唯有让道士行法遣送瘟神。瘟神只能“送”、“驱”以请走。瘟神多为 5 位,有“五瘟使者”的名号,在天上是力士,在地上为五瘟,有春瘟张元伯,夏瘟刘元达,秋瘟赵公明,冬瘟钟仕贵,总管中瘟史文业。因为甲肝都是秋冬开始蔓延,这次送的是就是赵公明。
那时是1993年的正月,正是第五次甲肝疫情逐渐消退的时节。甲肝是通过粪-口消化道途径的病毒性肝炎,于88年从上海、杭州传到我的老家,据说是上海人喜欢吃毛绀,浙江当地多用池塘水烧水做饭引发的,并且当时小吃铺的餐具从来不消毒,这无疑让疫情的传播雪上加霜。所以当时疫情一起来,火燎一样,一下就蔓延开了。最厉害的时候,100人里就有2个甲肝,而且还是一个村一个队,集体染病,十分可怖。
那年正月,从86年开始的暖冬一直延续着。天暖,村子里都是人出来扯闲,路面上就显得热闹。热闹里还夹杂着诡异,那便是从外地来的巫师、大仙和道士。
巫师是县里的,有四五个,平时都是农民,看起来和村邻差不多。大仙是外村的,姓胡,是个极其美艳的寡妇,没有生产过,年纪虽然不大,但是法力很高,大家都说这是狐仙转世,我小时候因为看了山上一座破道观里的道经,观想了地狱图,差点被恶鬼观害疯了,就是她给我救好的,加上我天生好色,对她颇为亲近。道士则是一群,说是江西来的,他们头上戴着毡帽,身上裹着脏兮兮的青色棉袍,脚上踏着棉布鞋,肩上挎着布包,这几个身子消瘦,皮肤黝黑,脸上还特别油,说是下山云游来做功德的。
他们都是来做送瘟仪式的,是谁请来的已经说不清了,但是为期数天的法事已经准备妥当,不日就要开展。
我母亲当时还没吃够生活之苦,对神鬼之事并不热衷,因是法事,也怕我们小孩儿冲撞了瘟神,法事开始的头几天,就将我关在家里。我当时正得了第183期的《故事会》,上面的古今传奇看得我津津有味,手不释卷。隔壁叔叔家里的14寸黑白电视也在播着《巨人》,里面故事、诡谲的商战、繁华的都市让我神往,所以那时候我本来是不去参与这场送瘟仪式的,可是当我听奶奶说这送瘟仪式上满是瓜果糕点,我就耐不住馋虫,偷偷跑了过去。
法事在原先进村老路旁的妙妙庙里举行,从家里去路并不远,我迈开腿子使劲跑,只要7、8分钟。那天刚跑到村头的桥上,眺目就已经看到那边堆满了乌泱泱的人群,连旁边刚长出麦苗的田里都踩满了解放鞋,人数足有上千。看来是几个附近几个村里的人都来了。
妙妙庙是座单进的小院,现如今叫了进龙殿,供奉的是村里的开村老祖徐文公,属于民间神,因为他曾经读书中举,官当到过明朝南京吏部侍郎,所以家里有孩子上学的,都会来上上香,许许愿。因着我爷爷是庙祝的关系,我常来偷吃贡品,对庙里很熟悉。所以挤进人群到了庙门口,我并没有从大门进去,如果走大门还得过一个回壁,过一趟天井里的石板桥,上十几步台阶才能到供奉着徐文公和他家家丁、管家的大殿,当时里面挤满了人,显然这个动线是极其难走的,我直接钻了狗洞进去。
钻了狗洞,直接就到了大殿,大殿里倒是没什么人,只是坐着道士和几个有头脸的书记干部,村里和邻村的普通人都在天井里、台阶下看着。我打量了一圈,看见胡大仙那个媚娘子坐在大殿角落的官帽椅上,就跑了过去,朝她打了招呼,趴到她的腿上看道士做法事。
胡大仙人漂亮,脾气也是顶好的,并没有把我赶跑,倒是笑盈盈地给我抓起虱子来。我就十分惬意地趴着,闻着她身上的香气,享受着她手指在我脑袋上扒拉,看着道士做法事。
道士里面有个年长的,站着身子,穿的漂亮些,头上是书生檐帽,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棉袍,手里拿着法器在主持,边说还边打铃,先说,诵《瘟祖八宝驱瘟法忏》。八宝即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之心,里面说的大约是“……八则当成八宝看,良心一点是金丹。忏文不但驱瘟疫,以此回天亦不难……”
等诵完了,又说,诵《太上洞渊辞瘟神呪妙经》 ,经文说,“尔时。元始天尊与诸大众,在上阳宫内敷演教法。时有洞渊天尊上白元始天尊窃见下界生民,尽染瘟疫之疾,四肢壮热,手足酸疼,头痛眼华,五脏盛热, 如针刺,不能吃食,如何救疗?……闻今有弟子某归依投恳,拜奏诚心,莫为留难,改死重生。于是圣者见此礼谢,收瘟摄毒,故不流行……是时洞渊天尊并诸大众,闻此圣言,各各欢喜,作礼而退,信受奉行。”
等嗡嗡地诵完经,道士们就起身,拿起各色法器,一边往外走,一边又开始嗡嗡地诵经。这边道士们一动,外面围着的乡里乡亲就主动让出道来,随着道士们走出庙门,大殿里就剩下我和胡大仙,我是谗那花样繁多的贡品,胡大仙则是被我压着动不了。等人走了,我也起来,去捡了几个可口贡品的吃了。甜糯非常。
等我吃了几个糕点,转头再看,大殿里就没人了,只有素香袅袅,红烛飘摇,整个大殿里充满了灯烛燃烧的臭嗅,有些好闻,有些玄妙,带着一丝庄重,又有些让人不可捉摸,当时我不知道,这玩意就叫香火。
吃了糕点,也觉得没趣,只好出了庙门,往外面看了几眼,看到人群往村里那座老桥去了,也跟了上去。到了桥头,人群已经分成了两拨,一群在桥面上看巫师请神,一拨到了河里看道士放船。从桥上到河里有好几米的落差,下河的阶梯上又满是人,我实在下不去,只好在桥面上看跳大神。
至今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这巫师和道士能一起做法事。
只见原来还和农民一样的几个巫师现在披头散发,头上套着假发,身上披着彩衣,手里握着夜叉跳舞,面貌狰狞和山魈一样。其中一个更加疯癫,翘起一只脚疯狂踢踹,又爬伏在地上和饿虎扑食一样蹦来蹦去,有人边跳边呜呜吹着喇叭,还有边跳边唱的,唱的什么我也听不懂,就听见什么水母娘娘保佑等等。
看到这些跳大神的,我倒是想起听到过的这些巫师的轶事,说是巫师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不但要有天资,要学搞拿、道逃、符篆、请神、通鬼等等神通,还要莫大的胆量。在出师的时候需要拿一把利刀,刀口向上嵌在一根横木上,师傅念符咒保护,带引徒弟赤脚立在刀口上。两个村民抬起横木在乡里游行一周不出事,然后才正式取得巫师资格,并且出师仪式还要请已经有名气的巫师来观礼,真是匪夷所思。
但是当我看到这和疯了一样在青石板桥面上跳舞的巫师们,我真的有些相信起来,一般的民众哪里能跳出这样的大神。周围的人们,在巫师乐器、吟唱和狂舞下,脸上的表情十分痴狂,想来这可能是一种别致的催眠法吧。不过我生性三心二意,并没有沉迷下去,而是避开了这群巫师,往河里移动。
河里聚集了大多数的人,道士们将一艘打扮地十分漂亮的小船放在河边,上面有纸扎的各式各样的人物、动物和建筑,现在已经插满了素香和檀香,烟雾滚滚,整个像是要烧起来一样,那个主持的道士又喊着,诵《和瘟遣舟》,“……奉 天命以无私,布气行瘟,岂仙壶之妄转,今则蒙天赦罪,依式遣舟……”
随着道士们诵经,那纸扎的船上,素香烧到纸扎上,难闻的纸张燃烧发出的臭味顿时弥漫,很快,整艘船就开始闷烧起来,等船烧起来了,道士又开始念咒,“……奉送诸神何处去……一叶扁舟游大海,逍遥径到蓬莱宫”。
边烧船,又把一个恶鬼模样的纸扎放到船上,然后把船推到河里,顺着河流向下驶去,最后只听一声,“……上奉都天拜送瘟司尽上船……”云云,整个仪式就结束了。
我看见人群都要往上来,赶紧就要往回跑,去庙里吃贡品。结果刚到庙里,大队人就到了,呼啦啦就把大殿里的贡品给抢了一空,我最后只抢了一张黄符。给胡大仙看了,胡大仙说,这上面画的是,“显化雷坛奉 东狱圣帝旨命钦依 符檄诰命”,是一张辟瘟的雷符,十分珍贵。
不过当天晚上这珍贵无比的符箓,就被我母亲给灶台引火,烧掉了。
接下去的93年对于中华大地来说,是个承上启下的一年,当年那位富有人格魅力的江主席勉为其难当了领导人,承认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集体所有制经济,开展了扫盲活动,设立了211工程,实施了税改。更为关键的是,受他的好,《新白娘子传奇》,《包青天》,《我爱我家》,《梅花三弄》,《北京人在纽约》,《莲花争霸》,《天蚕变》,《金蛇郎君》,《大时代》,《青青河边草》,《机器人大战》,《星球大战》,《杨家将》,《北洋水师》,《大红灯笼高高挂》,《日月神剑》等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给了我们的童年无比绚烂的精神生活,到如今,我还记得《日月神剑》中的台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然我最爱的还是《北京人在纽约》,除了故事讲的好,里面的几位女主角洋气的打扮让我至今难忘,听说主演王姬是因为拿出了泳装挂历大王贾育平为她拍摄的杂志封面,才顺利到达了大洋彼岸,并且在《北京人在纽约》中饰演了重要角色。
从那之后,国家拉足马力开始了伟大复兴,物质生活开始逐渐丰富,我们这一代人在电视机和网络的帮助下,吸收着精神食粮。我不知道别人如何,只不过我,好像迷失了。
光阴的逝去,庸庸碌碌的生活让我逐渐忘记了儿时的那场送瘟仪式,直到最近,新冠的爆发,整日在虚妄和担心受怕中度过的我,在庚子年的正月,体会到了最直接的魔幻和最真实的虚伪,我好像是穿越一样,儿时的那场送瘟仪式清晰地开始在脑袋中闪回。
我开始反思,我是否缺乏信仰,信仰虽然带来偏激,却可带来慰藉。可我又想,我如今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无非苟且偷生,只是求生并非信仰,而是本能。
短短数日,生离死别、福祸无依的众生相接幡然而知,为医者呼,为蠹者怒,为抱恙者悲,为痊愈者喜。我突然警醒,送瘟仪式的记忆告诉我的其实是让我看
到自己的处境。我何在?
20多年前,我在那场驱瘟仪式中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只是一个旁观者吗?我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庄严的仪式,看到了癫狂的跳神,可是我并没看清这芸芸的村邻。甚至没有想过他们为何而来。难道,也同我一样,只是为了一些贡品吃食?不,那灾祸里蒙难受苦的众生,恰恰也是水深火热中互相搭救的众生。杜甫诗曰:“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看呀,说的是如此傲气云霄,可我等蝼蚁微贱,首先想的不正是温暖安全的小穴么?世事维艰,此多难穿帮之际,还请你我共情同感,同处低微,当同担悲苦,共赴时艰。
[原创]送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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