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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摸鱼吹水好快活

悲歌:文革日记 (29/全文完)——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 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04/08/1976

从北京传来清明期间出事的传言。厂里有人在悄悄议论天安门广场上的大规模集会。今天上班开全厂大会传达上级指示,陈书记要大家坚决不信不听不传谣言。

04/15/1976

好友小李在黄委会工作, 经常出差。今天他带回来了最新的消息。 清明节前后北京广场上曾有很多人参加悼念周恩来的活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面堆积了不少花圈。后来据说北京的大批工人纠察队带着木棍出动镇压, 还抓了不少人。等他到了广场,那里早已经啥也看不见了,但广场边上的一所小楼似乎被火烧过,看上去黑乎乎的。

04/18/1976

厂里没有活干,上班时除了开会政治学习就是读报纸反击右倾翻案风,剩下的时间大家几乎都在闲坐聊天。我在车间里找个角落继续偷偷学我的英语。有次被供销科的老白撞见了,他开玩笑地说,好哇,你小子还在走白专道路—— 我笑笑没答话,傍边的一个年轻女工对他撇撇嘴说, 白师傅,我也想走白色专家道路呢!跟你一块!工友们一阵大笑,老白咧嘴笑着赶紧溜了。

不看书的时候, 我制作不锈钢毛衣钩针的手艺又派上了用场。反正也没别的活可干,我不但对厂里的大妈小妹们有求必应, 还专门为林秀做了一个。前天她告诉我她有一个好友在煤场上班,是开票员,实权在握呢!以后要买蜂窝煤可以找她。正好解决了我的蜂窝煤总不够用的难题。

04/20/1976

今天下班后去店里给林秀送毛衣钩针,顺便和她一起去找朋友买蜂窝煤。在煤场办公室认识了小章,她是比我们大几岁的老高三。我告诉她我哥哥也是老高三,可惜十年前只有一条腿跨进了大学的门。小章连说深有同感,因为她自己也是艺术保送生,但还没来得及进河大艺术系就开始了运动。真是同病相怜,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题。问她下乡的经历,她说去了云南西双版纳的林场,比我们下乡的时间长了好几年。

因为进来了好几名顾客,我们不便再继续打扰,和小章约好下次再聊,然后拉起装满蜂窝煤的架子车走了。一路上林秀再三说要给我帮忙,我感动地连连说哪能让你这样的大小姐干这样的活呢。她却不听, 还真地挽起袖子帮我拉起煤车来了。路上她告诉我小章从小就有非常优秀的舞蹈天才,1966年还被特别保送进入河大艺术系,谁能想到她现在每天在卖蜂窝煤!还有,她自愿申请支边去了云南林场整整八年,把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耽误了。

我不解地问,她这样优秀,人又漂亮,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林秀摇摇头说,她的人生格言是宁缺毋滥。可是哪里去找她理想中的精神伴侣呢?年龄不饶人,我知道,她家里的人也是催个不停……

我除了连连叹气, 不知如何回答。该怪谁呢?

快到宿舍之前,厂里的两个大姐看到了我们并肩拉车回来,离老远就坏笑着高声打招呼,我知道她们生怕旁边托儿所的大妈大姐们失掉了这个和我开玩笑的机会。我在她们眼里和口中,早成了找对象的老大难标兵。每一个来访的女孩子,自然都逃不脱她们的火眼金睛。好在她们大多朴实善良,只是每天的日子太单调也太无聊了。

04/27/1976

交往几次之后,我慢慢和小章更熟了起来,她对我和林秀更像个大姐,稳重成熟,林秀面临的难题也是她透露给我的。有一次我独自去买煤。闲聊时她问我从一个男人的角度出发,如何看待林秀面临的这些感情上的麻烦事?

林秀的父母是豫西人,按照老家习俗,从小就给她定下了娃娃亲,男方是父亲的老同事的儿子,复员兵,一直在西安工作。两人一年才见一两次面。哪里谈得上什么感情?据林秀说对方人倒是挺能干。可是最大问题是沟通不易,总把他自己当成别人肚子里的蛔虫啥都了解。结果是越解释事情就越乱,而越乱他越固执。偏偏林秀的父母根本不认为这算一回事,一直催着说年龄到了,非要把他们的婚事办了,还越快越好,因为双方都是独生子女。

我反问说,都啥年代了,还兴父母包办娃娃亲?巴金书里描写的封建时代早就过去了吧?林秀就这样向命运投降了?小章叹口气说,看起来你还真是不懂女人的书呆子啊。我默然。也许她是对的。

晚上写日记时我才忽然想起来,今天小章为啥主动问我对林秀婚姻难题的看法呢?不明白。也许,我真地不懂女人。这门学问太深了,恐怕我也会和书上说的那样,一辈子都无法毕业了……

05/12/1976

林秀下班后常来帮我处理些杂物,还开始和我学英语,我喜欢和她相处时那种舒适轻松的感觉。许多小事情不用多说,甚至根本不必说,一个微笑,一个眼神,我们马上就能了解对方的想法。和别的女友相比,她不是那种立刻会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孩子,可是她耐看,越看越舒服;我和她相处的时间越长,越会被她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所吸引。我感觉到,她也愿意和我在一起做许多事情,也许,她会是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型的人吧?她有一次还半开玩笑地问我,将来我们有了矛盾的时候,你不会用武力解决吧?

将来?我们?我一下子有些愣住了。我看着像那种莽汉吗?嘴上这样笑着回答,我的心里却五味杂陈。感情上我越来越喜欢她,而这种温馨的感觉正是我一直在苦苦寻找的的,难题是她在家人心目中,她从出生起的那天就属于远在外地的另一个人了,尽管她不了解更不爱那个人。我知道她十分孝顺,唯恐年迈体衰的母亲因为解除婚约这件事生病。可她为啥又会和我提到” 将来,我们 “这些事呢?

我越想却越糊涂起来。

06/26/1976

这一段林秀开始和我见面少了,通信却多了起来。为啥?我还是弄不太明白。也许小章是对的,我不懂女人。也许,我经历的失败太多了,已经失去了过去的敏感和勇气。我觉得我们是在毒药里吸蜜,她有一次这样写道。前几天和母亲刚刚一透露出一点点解除婚约的意思,老太太立刻气得昏了过去,吓得我再也不敢提起。至于那位远在西部的未婚夫,更是不可理喻。给我来信说订婚二十多年了,从没有想到过会有别的结果。他还说不管怎样,反正你就是我的人了,死都不能改变。

我可以想象出林秀接到那样一封信时苍白的脸色。我给她写道,也许,君子不和命争?但发信之前又把这句话涂掉了。命运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人间的一切呢?

07/28/1976

半夜里我被猛烈的晃动惊醒了,跑出屋子一看,邻居们有不少人站在了外面。显然是发生了地震, 但谁也说不清楚咋回事。正七嘴八舌议论着,又有一些小的余震接连发生,谁也不敢再回屋里睡觉了。天一亮我赶紧四处打听消息,收音机里报告说唐山发生7.8级大地震,京津及附近数百里地区都受到波及, 但却没有提到任何受灾地区的详情。

07/29/1976

晚上

又等了一整天,依然一切混乱。京津地震地区仍然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的详情,只大概地知道唐山及其附近灾情极为严重。我实在坐不住了, 匆匆赶到市邮政局给家里打长途电话,却根本无法打通。邮局外面挤满了焦虑的人群,谁也说不清地震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07/30/1976

今天再去打长途电话, 依然断线。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家里父母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厂里和社会上只有小道消息满天飞,就是弄不清楚千里之外的那座大城市的具体损坏伤亡状况。 越是没有准确消息越是担心。半夜里我一闭上眼睛,似乎能看到那一片墙倒屋塌的凄惨景象,家里人呢?我担心极了,又是睁着眼直到天明。

07/31/1976

我跑去向厂里请假提前回家探亲。自从姑妈一家从美国回来过之后,厂里领导对我倒是很关照,立刻准假。我顾不得别的,当天就去了火车站。

08/02/1976

经过一天一夜千里跋涉,终于提心吊胆地到站下车了。放眼望去站前广场上到处是胡乱搭建起来的简陋防震棚,四周有一些建筑物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但完全倒塌的建筑却没看到。找个人一问,震中在唐山,那里据说灾情很严重,大批本地医护人员都被紧急抽调赶去支援了。

我急急坐公共汽车赶回家里,看到门前小街上同样到处是低矮的防震棚,爸妈他们也都挤在那里呢。看到他们熟悉的身影,我一直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

爸妈看到我突然回来都很惊讶,也很激动。我说事不宜迟,与其挤在这里受罪,还要随时面临余震的危险,不如和我一起回老家小城避难吧?

他们都同意这个主意。立刻回屋里去收拾简单行李,二老加上小弟和我,决定明天一早就动身南下。

08/03/1976

陪家人一起上车。我带着小弟只买了两张月台票。两位老人家十分担心,看得出来没出过远门的小弟也很紧张。我笑笑说你们就放心吧,我是铁道游击队出身,这千里津浦线上熟得很呢。

老天保佑,一路还真地平安无事,第二天顺利到达。下车后我带着小弟顺着铁轨一直向东绕出站区。一出围墙就看到了海燕哥哥单位的厂房。那里她曾带我进去玩过,现在她也不知怎样了?我竭力压下了忽然间想再去找她的念头。她是个聪明的好女孩,坦率,够朋友,一向颇有男孩子的豪爽气概,只是偏偏生在了一个和我完全不同的家庭罢了。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当着小黄小李这一帮朋友的面故意问我一个似乎挺绕乎的英语问题。我马上给了她正确的答案,她显得有点意外,但对我明显有了很大的好感。想到那一对调皮的大眼睛和灿烂的笑容……唉,俱往矣!

小弟不明白我为啥忽然叹气,还直摇摇头。我苦笑了一下说,怕爸妈担心我们呀!快走,去车站里接他们!

09/09/1976

正在上班,听到广播里传来哀乐,最高领袖竟然会死了!没有人会想到。厂里的一切活动都立刻停止了,全体职工在礼堂里集合参加哀悼仪式。默默地站在人群里,大喇叭里播放的哀乐一直不曾停止过。有人抽泣,绝大多数人和我一样,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我虽然低着头,但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

回家之后,我和父亲一起跨过屋后的小河,还是从围墙豁口进入了古吹台。公园里暮色四起,林荫大道上空旷寂寥得很。三两只昏鸦绕着树顶盘旋不停。父亲和我边走边聊,经双拱小桥穿过月洞门,最后我们来到了隐藏在树林深处的“ 辛亥革命忠烈祠 ”。

进大门后穿过一片圆形空地,迎面兀立一块黑色巨碑,上刻“男儿到此是豪雄”一行大字。细看乃出自党国大佬于右任之手,遒劲非凡,不由顿生敬意。

后面不远处,圆形祭坛中央另有一块石碑,刻有十余人名,皆为清末参加革命活动而惨遭清廷砍头的豫省先烈。父亲用手抚摸着其中一个名字,轻声地说这位沈竹白先生,还和我们家有些关联呢。听了父亲的叙述,我才明白,他原来就是那位在姑妈来访后因兴奋过度不幸去世的S教授的先父。教授以辛亥先烈遗属的身份,在民国时期颇受优待,本人又教会大学毕业,见过世面,身为名教授,49年之后哪里会看得惯泥腿子出身的院党委书记,而对方如何看他就不必多说了。像他这一类的人,侥幸躲得过三反五反镇反,却躲不过反右,一定的。父亲抚着字迹斑驳的石碑,一字一顿地又说,今天还是我离去故乡二十多年来第一次重回这里。下一次,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革命革命,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 这是法国大革命时候一位哲人的感叹。我们父子两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父亲直起身来,还在低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开始顺着来时的林荫大道慢慢朝回走,父子间的话题也从年初的吉林陨石雨,几位要人的先后去世,一直到如今的唐山特大地震。古人说过,天象怪异示警,必出大事啊!他又和我谈到了以后的生活目标。随着一个新的时代的降临,他的一个最主要心愿总算实现了。我知道他的含义。他曾经在最困难的日子里和我们弟兄说过,他一定要争取活着看到这一天,而现在这一天终于来到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似乎闪着两朵小小的火花。

他沉吟一番后对我说,你要明白,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应有明确的具体规划。目前虽是混沌时期,但你切不可为了自己感情上的一时挫折而浪费了大好的时光。记住,机会永远只留给有准备的人。无论如何,你的将来就是要写,而且要不停地写下去——–

晚上回到家里, 我们父子三人关紧门窗,悄悄地喝光了家里所有的酒。

《文革日记》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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