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10/16/1975
下午
又是难熬的周末。厂房里空荡荡的,宿舍里空荡荡的,我的心里更是空荡荡的。别人都全家团聚去了,我无处可去,也不愿去打扰别人。
独自关在小小的冷冰冰的宿舍里。英文书根本看不下去,心里却越来越烦躁。呆在屋里,无事可干,出门?去哪里?又能干什么?自己二十五岁了,朋友们也大都成家了,只有我,父母家人远在千里之外,独自飘零了七八年了,何时才是个头呢?可我又能怎么办呢?百无聊赖,只好再一次翻看起我的相册。小红和西丽们的身影开始在我的眼前晃动不停……越看那些照片,心里越沉重。越是渴望的东西越是得不到,我现在就要像老人一样依靠回忆生活了么?
深夜
独自喝了不少酒,昏昏睡去。做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噩梦。半夜惊醒,一身冷汗。接连失败的滋味真不好受。
10/25/1975
上个星期厂里的球友小杨给我介绍了一个女朋友,约好了周末来我这里见面。小杨说是他哥们的妹妹,知识分子出身,好像女孩子的父亲是个医生。人家出国去了坦桑尼亚,参加过坦赞铁路援非医疗队,见过大世面呢!小杨说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似乎那神秘的非洲大陆就在他的眼前晃动。
周末女孩子如约来了,小杨做了介绍就找个借口溜了,剩下我和她两个人枯坐在那里。寒暄已毕,女孩子环视四周,看到斗室里除了旧书别无长物的寒酸样子,挺秀气的眼神里似乎很失望,没说几句话就告辞了。
晚上我在日记里郑重地记下:相亲见面失败第 X 次。哈哈。
11/16/1975
今天厂里开大会,听“优选法”推广讲用会。做报告的是一位北京来的老教授,据说是和华罗庚在一起发明优选法的全国著名专家之一。整整在会场里坐了三个多小时,抽了好几根香烟,中间去了两次厕所,可最后我还是没弄明白这神乎其神的“ 优选法”究竟是咋回事。也许是我的数学基础太差了?扭头看看坐在周围那些傻乎乎地低声聊天抽烟织毛衣的工友们,最后发现连我最佩服的技术员老胡都在打瞌睡, 我心里又觉得好过了一点。
想起数学太差,这就要怪我家里的环境了。父亲从年轻时就喜爱文学,热衷于京剧,对摄影,书法和美术也都有相当深的造诣,是一个很有艺术气质的人。他小时候进的是私塾,最喜欢的是李杜的诗歌和唐宋八大家的古文。由于没有读过中学,对于科学数学之类毫无兴趣。他当年投考省里最有名的省立第一高中时,数理科目几乎都交了白卷。校长最后破格录取了他,因为他的国文考了第一名,而校长又实在欣赏他的文章。多少年后,父亲的爱好又影响到了我们。记得小 时候家里的书架上从来找不到一本数理化的书籍,厚厚的像砖头似的由郑振铎主编的世界文学大纲之类的工具书和中外名著倒是一册又一册,不但印刷精美,而且图文并茂,结果害得我也是从小就讨厌数理化之类,成绩自然可想而知。
偏科偏食,也算我的另一种营养不良吧。要不然怎么坐了这大半天,我还是一点也不明白那位老先生在台上讲些啥呢?散会后半路上碰到老胡,他是厂里唯一的老大学毕业生。我忍不住问他,他听了用浓重的四川腔调笑笑说,优选法?通俗地说就是“ 矮子里面拔将军”嘛。我听了干瞪眼,就这一句话,还用花几个小时去听报告?
再问,他只是笑而不答。老胡有个哥哥在美国当工程师,前一段还借给我看过一本英文的《 大众科学》杂志。传到到了我的手里的时候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看过,封面都被翻得卷了边,不过内容实在精彩。我还试着翻译了其中一篇感兴趣的文章,说的是美国的一种新的磁性传动装置,可以隔墙钻孔。
人家在搞磁性传动的发明, 我这一段最大的成就是偷偷干私活做不锈钢钩针 。时间久了,我的制作钩针技术倒练得炉火纯青了。
11/22/1975
今天看书又读到了辛弃疾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这两句。我已非少年,亦非强愁啊。
黄昏时分我百无聊赖地正在斗室枯坐,听见有人敲门。开始还以为是错觉,敲门声再次响起,我不情愿地走过去开门,外面站着的竟然是琴! 她突然独自来访,令我大感意外 ——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
不知道为什么命运总爱和我开玩笑。也许我吃的苦头还不够多?我站在那里略一沉吟,琴微笑地说,怎么,没想到会是我……?我清醒过来,连忙请她进屋。刚想收拾桌上乱糟糟的东西和相册,琴连声说,没关系,不要忙了,又不是别人。我看到她美丽的面庞上认真的样子,就停住了手,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琴比我小两岁,在银行上班,通过她的闺蜜海燕和我认识的,而海燕则是我下乡时就认识的好友小黄画素描的业余模特。两个女孩子都很漂亮却气质迥异。海燕曾经带着琴来找我玩过好几次。我没想到琴今天竟然会独自来找我,这还是第一次。
我想起来应该烧点茶招待客人,就请她先看相册,然后赶快去门外公用的水龙头处接水。一回来看到琴正在出神地翻阅那本厚厚的相册, 我便静静地坐在对面欣赏她。
琴身材修长,腰部和手指的线条特别好看,大概与喜欢体操有关。和海燕微卷的齐耳短发不同,她披肩的长发黑亮柔软,谈笑之间,鬓间一股淡香似有若无地飘过来,让每天习惯了车间里刺鼻机油味道的我顿生无边的遐想。她的父亲是个离休的老红军,住的是独门独院的高干小楼,那是本地独一无二的高级住宅区,距离城北的湖滨风景区很近。
茶烧好了。琴接过我端来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说今天从你这里路过,想到是周末就顺便过来看看你。听她这样一说,我心里一阵温暖。连连说真没想到,谢谢你啊。书上说的那叫啥来着?“蓬荜生辉”,对,就是……她笑说你干啥这样客气啊,我说开玩笑呢。渐渐地,小屋里的气氛开始轻松下来了。
每逢厂里有人去上海出差,捎回来的总是流行的上海时装,一向都最受女孩子们欢迎,此刻琴身上的那件米色冬装正是如此。剪裁合体,色调雅致之外,再配上她这样南方女孩白皙的皮肤,健康自然的红唇,果然是一幅上帝的杰作。油画上小有成就的小黄就曾说过,海燕和琴她们,大概属于本城里服装发型最能跟上时代潮流,气质上也最洋气的一些女孩子了,当他的素描模特是最好的人选。小李那家伙是学拉小提琴的,成天偷偷泡在五线谱上,在旁边半开玩笑地说,面对着她们拉琴让自己更有灵感,连一直梦想的维也纳都不用去了……
他说得不错。琴随身带来了一股青春气息和满屋的阳光,让我久已黯淡的心情一扫而光。我问琴今天为啥没有和海燕一起来,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一直在看的相册推开,那一对清亮的大眼睛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好半天没出声。
为了打破沉默我再一次请她喝茶,她却苦笑了一下,仿佛对小孩子一样地说,茶喝多了,会睡不好觉的,你也不要—— 对了, 我,我……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没问。四目相对良久,我的心灵深处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战栗。她一定感觉到了我怦怦的心跳声,脸色羞红起来。见我嗫嚅了半天也没能说清楚个所以然来,她忽然站起来展开双臂投入了我的怀抱里……
不知多久过去了,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本想拖一下不去开门算了,但过了好一会儿,嗒嗒嗒,门上仍然在响。我只好走过去开门,没想到竟是海燕,站在门外脸都冻得有些发红了。赶紧请她进来。今天这是怎了? 平日里我一个人寂寞得要死,此刻却—— 她进了屋里看见琴也在,两人都十分意外。最尴尬的还是我,忙请她们都坐下,又搬出一本相册,三个人一起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外面起风了。树枝扫过房檐,一阵阵飕飕的呼啸声掠过窗子,小屋里更冷了起来。我的小小的电炉本来是唯一的热源, 偏偏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嗡嗡了两声,电炉丝“啪”地一声又断了!身为主人,我实在不忍心让两个娇弱的女孩子和我一样受罪,只好我坐在中间,三个人并排用被子盖住腿,继续看相册和聊天。
渐渐地屋里的气氛开始融化了。她们分别依偎在两侧离我很近,不断飘过来的发香更让我有些昏昏然起来。今夕何夕?三人渐渐喝光了唯一的小半瓶白酒,两个女孩子的颊上绯红,连我也开始有些晕乎乎地了。可惜我除了两杯清茶,再也拿不出别的东西招待她们了,甚至连下乡时喝的那种红薯藤做的劣质白酒都没有了……
琴忽然站起来说天晚了她要回去了。我不知该如何挽留,见她执意要走,只好和海燕一起送她到外面。看着她翻身上车,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11/24/1975
今天一大早,海燕匆匆赶来告诉我琴突然走了!
我吃了一惊, 走了? 去哪了?洛阳!真没想到,琴独自来访我的第二天,就是昨天,她突然去洛阳了。去哪里干什么?去结婚!我又是一惊,真的? 海燕答说真的。她家里人这些天来一直催着她答应那里一位高干, 也是他父亲的老战友儿子的求婚,可她就是拿不定主意。就这样走了……连你也没告诉?我又一次追问海燕。她答说没有,她也是今天才听琴的妹妹说的—— 人说走就走了, 还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猛然间, 我回想起前天晚上琴意外的来访—— 我真是太愚钝了!想到临别时她望着我充满失望的目光, 我却懵懵懂懂地啥都不明白…… 强压住心里的难过,我慢慢走到门外仰望。铅灰的天空中,大团大团的云层聚在头顶,寒风中云端变幻不停。遥遥看去,一会像千山万壑,一会又是江海奔腾。时不时地有明亮的光线自云隙间射出来,宛如一道道利剑, 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一瞬间我竟产生了幻觉,似乎在云端看到有熟悉的人形在飞舞晃动……真是造化弄人啊,不知道我这一生里还会遇到什么想不到的事情呢!
海燕临走时约我下个周末去古吹台公园里照相,我想了又想,还是借故婉拒了。不为别的,总觉得她这样聪明爱玩像个美丽的蝴蝶样的上海姑娘我弄不住,二来背景差距也实在太大。她父亲是本城某工业局的党委书记,兄长则是另一家大型国企的车间主任。想到小红的家庭,我余悸犹在,深怕再爆发一次阶级矛盾和斗争,让每一个人都受到伤害。
面对我的坦言相告,海燕却毫不在乎,仰脸看着我说她就是喜欢和我这样的书呆子在一起玩。但我实在怕了。我怕她的父兄们一定会纠缠我的家庭出身问题,怕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而且逐步深化。当然,我更怕悲剧重演。可无论我怎样解释,海燕还是不管这些,撒娇地说一定要我陪她去照相。我实在不想两个人都再受伤,只好谎称另外有了新的女友了。
寒风中她负气含泪而去,我一个人在荒凉的街头徘徊直到深夜。
01/12/1976
下午
去南门里的一家五金店买杂物,交钱时意外地发现女收款员我认识,她是我下乡时邻村的女知青林秀,也是黄河农场里的同伴之一。当年虽然没说过几次话, 但互相都有印象。一见面就认出来了对方。她见了我也很意外,但显然挺高兴。
林秀是本地人,很热情,插队时在距离大队学校不远的另一个村里。那年春天有次我和小张小尹一起赶集回来,半路上遇到林秀和另一个女知青,我们几个人还一起跑到黄河大堤附近看桃花。眼前的她笑起来很有味道,人也比起几年前在乡下的时候多了几分成熟。
那一阵子恰好店里没啥顾客,我站在柜台前和她聊了好一会儿,临走时还互相留下了电话。
03/16/1976
傍晚
传达室老师傅来宿舍对我说,有人给你留了个电话号码。我很高兴,心想一定是林秀来的电话。接过纸条一看,没料到竟是西丽姐姐家的号码。分手这么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好像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涌上了我的头顶,耳边还怦怦乱响。
拿着纸条在手心里来回折叠又打开,我在传达室外面来回踱步。想起了爸爸前一段在我最苦恼时来信中写的:……她们家可以瞧不起我们, 但我们绝不能瞧不起自己。以后她们家里有人再来找你的话,你千万不要再受第二次伤害!记住!
也许,不应该让还没完全长好的伤口再一次被刺破? 我踌躇良久,终于,还是没有去回这个电话。
深夜
“假如命运欺骗了你……”
万籁俱寂。坐在自己的斗室里,我忽然想起了普希金的这首诗来。难道这一切都是冥冥中命运的安排吗?
我不知道。谁又能知道呢?
BB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