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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书屋]秘密

秘密又见心经有云: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论经过多少时光都无法掩藏和改变的只有罪恶。1这个江南小镇,齐林有二十年没回来过。这次因为政府决定把这一片划为古村景区,开放给游客游览,齐林家的老屋正好在列,因此他回来收拾东西。天下着小雨,池塘柳枝依依,村路是原先的青石板,踩在上面齐林不禁生出一种湿润的感觉。转个弯就到了老屋,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桌椅板凳是清朝末年的老款式,要留在屋里供游客参观。箩筐水缸等等生活用具,他送人的送人,留下的继续留下。这次回来主要是奉母命取堂屋底下埋藏的小木箱子。他借了把铁锹挖了快一米多深,才挖到这个箱子。颜色暗沉,略有幽香,也不知埋了多久,看起来十分经事。齐林没有丝毫好奇心,也不去开锁,带着箱子回了城。母亲却也不感兴趣,只让齐林自己收着。齐林用母亲给的一把铜钥匙,怀着一种期待宝藏的心情打开小箱子,只看见一个黑封笔记本,黑色皮封上面有一排清晰的银色字体:正吉市公安局。底部印着一九九七年。这是二十年前市公安局的办公笔记本,应该是父亲当年留下的,只是为什么特意存在这个小木箱子里?齐林的父亲齐晖是个警察,二十年前因公殉职。齐林如今也在正吉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上班,算是子承父业了。这个笔记本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齐林轻轻摩挲着纸张,想着自己的心事,父亲走的时候他才九岁,一晃二十年就过去了。他和母亲都不愿再回老屋,就是怕触景伤情。他心里有些感怀,就掏出钢笔,在第一页纸上写下几个字:爸,我好想你。写完,他愣了半响,将那笔记本放回箱子,小木箱就搁在书桌上,然后走出去与母亲一起看电视。这时手机响了,明明是他自己常用的铃声,他却忽然觉得有些心惊肉跳。“齐哥,出事了,队长让我问你现在可以来现场吗?”刑警队小江在电话里急急道。齐林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是晚上十一点。他迅速回道:“当然,在哪?”今天有暴雨蓝色预警,因此齐林开着车来到望京花园时正大雨滂沱。死者是母女俩,26岁单亲母亲倪裳和她的女儿六岁的倪娜。这是一间一居室,大概四十平方左右,进门是个小客厅,放着一个可折叠的双人布沙发,沙发旁边是一个小饭桌,沙发对面墙边立着个小柜子,柜子上是个创维的液晶电视。房屋中间隔了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再里面是卧室,卧室外边还有一个不足两平方的小阳台。倪裳全身淤青,眼睛肿到突起变形,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尸体用皮带吊在室内晾衣杆上,双手被反绑,双乳被割,屁股上用刀画了个叉,初步判断死因是窒息。小倪娜也同样被吊在母亲旁边,应该是被灭口。门锁既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也没有使用特殊手法开锁的迹象。墙上的照片在提醒大家,倪裳是个美丽的女人。让齐林心跳加快的是这个罪犯的犯案手法,所有情形都与二十年前的那宗案子一模一样。齐林了解那个案子是通过警局的档案,所有的照片和文字资料在他心中早已滚瓜烂熟,甚至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立体的事件影像。所以他此时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正在激烈跳动,喉咙忽然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难受。支队长老李已经在这家警局工作三十年了,二十年前那桩案子他是办案民警之一,因此他最先发现齐林的异样,他拍了拍齐林,示意他放松。小江刚上班一年,不明所以,此时他满头大汗,自顾自说道:“门锁没有被破坏,难道是熟人作案?”老李看他一眼说道:“你不是刚洗完澡吗?怎么又满头大汗的?多见几次这个场面就好了。”齐林深吸一口气,然后问道:“报警人是谁?”小江对着齐林身后努努嘴,一个瘦小的中年妇女正站在他身后。她嗫嚅着说道:“我是她的房东,就住楼下,她两个月没交房租,今天下雨,我估摸着她晚上在家,就上来找她。敲门没人应,我有备用钥匙,一打开门,就……”齐林沉思着点点头,法医已经做完初步尸检,痕迹证据也基本收拾清楚。因为下大雨,望京花园附近的一条电力高压线路在晚上六点到十点之间停电。因此这个路段包括望京花园所有监控都没有视频。老李说道:“回警局。”2齐林回到家,心里一阵酸涩,他进房一眼看见书桌上那个小箱子,不禁走上前,打开箱子,把那个笔记本又拿了出来。他瞬间怔住了,最上面那张纸上印入眼帘的是两行字,第一行,是他写的:爸爸,我想你了。第二行是:你是谁?为什么写坏我的笔记本?这短短一行字,让齐林觉得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迅速打开书柜,找出父亲从前的书信对比,这分明,这分明是父亲的字迹。他急急的冲到母亲房间,一边敲门,一边喊道:“妈,妈,你睡了吗?”母亲答:“还没呢?怎么了?”齐林推开房门,问:“刚才有人来家里吗?”母亲困惑地摇摇头,他又问:“那,是您动了那箱子吗?”她道:“我一直在客厅等你回家,连你的房间门都没进。”齐林的头忽然有点疼,他的脑海里却莫名地多出一条记忆:二十年前的一天,父亲忽然问他是不是在他的小箱子里拿了笔记本写字,他回答说没有。齐林很清醒地意识到,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本来并不存在的记忆,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脑海中?他回到书桌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了想,拿起笔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爸,我是齐林,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请你告诉我,你现在的具体时间是什么?写完后,他就静静坐在那等。半个小时过去,纸上丝毫没有变化。齐林不禁有些泄气,难道,是自己太疲倦产生幻觉了吗?不,不可能,他记得很清楚。他想了想,将笔记本又放回那箱子并盖好。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再次拿出笔记本,只一眼,他的心就狂跳起来。纸上再次多了一行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恶作剧?我是齐晖,我儿子才九岁,他根本写不出这样的字。齐林的手有些颤抖,他再次坚定地重复写下一行字:爸,你先告诉我你现在的具体时间。然后迅速将笔记本放进箱子,这次,只隔了一分钟,他就重新拿出来。纸上几个苍劲有力的钢笔字写着: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凌晨三点十分。齐林整个人都懵了,今天是2017年2月28日凌晨三点十分。这个箱子到底是个什么宝贝?如果它大一点,是不是他钻进去就能回到1997年?他的心里有惊喜,有恐惧,有忐忑不安,父亲过世那天是1997年7月31日,也就是说,距离现在刚好还有一个月。他拿起笔,写道:爸,我是你的儿子齐林,我这里现在是2017年2月28日,我今年已经29岁了。写完他又将笔记本放回箱子,等了两分钟,拿出来,这一次却再也没有字了。是不是父亲困了,已经睡下了?还是他不相信认为是有人恶作剧?齐林点燃一根烟抽了起来,经历了这样的事,他不可能还能睡着。等等,6月30日,二十年前那起案子好像就是6月30日上午十点报的警。他记得被害人死于6月27日的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之间。齐林迅速掐灭烟头,站起身,他要回警局去翻二十年前那起案子的卷宗。齐林提着那个小箱子走了出去。3警局夜里除了值班室还亮着灯,其他办公室都黑漆漆的,他通过人脸识别系统打开了档案室的门,不想,老李居然也在里面,手上拿的正是那起案子的卷宗。老李看见他,会心一笑,扬了扬手上的档案袋。齐林向前几步,随手将箱子放在置物架上,接过档案袋,翻了翻,那起案子的受害人也是女性,名叫张漾,21岁,死状与倪裳几乎一样。报警时间正是6月30日上午十点,时间没错。他迅速拿出那个笔记本,在纸上写道:爸,你在6月30日上午十点会接到报警电话,一个叫张漾的21岁女孩死在家里。你负责这案子的侦破工作。写完这句话,他将笔记本放回箱子。然后坐在办公桌前思考这件事,今晚发生的事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不禁在想,会不会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个梦。清晨八点,警局成立专案组,小江问:“会不会是模仿作案?”老李摇摇头,“不可能,案件细节警方从来没对外公布过,外人根本不知道。”小江:“那,岂不是只有一种可能?20年前那起案子的真凶还逍遥法外?”大家沉默,齐林不知道在想什么。中午十二点,齐林拿出笔记本,果然,那上面已经多了一行字:我还是无法相信,如果你真的是20年后的小林,那么能不能告诉我,张漾这起命案最后有没有侦破?齐林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父亲。难道告诉他,二十年前他办错了案子,下错了通缉令,最后“通缉犯”王刚为了解释自己真的没有杀人前来老屋找他,谁知一时错手,刺死了父亲,随后王刚也在监狱自杀身亡。二十年前,齐晖三十五岁,是张漾案专案组组长。6月30日这天是周一,水电局职工张漾没有按时上班,单位有重要会议需要她提供资料,她就住在水电局的老宿舍一楼,因此同事去敲门。彼时正是夏天,张漾家门窗紧闭,正好张母也来寻女儿,打开门发现张漾的尸体被吊在吊扇上,双手被反绑,全身赤裸,双乳被割,屁股上画了个叉。法医判断死亡超过48小时,也就是说她在周五晚就已遇害。王刚是张漾的前男友,已婚,孩子刚刚出生一个月。王刚在妻子孕前与张漾一直保持情人关系,后因妻子怀孕,王刚想要回归家庭,向张漾提出分手,张漾不同意,二人在案发前一段时间经常吵架,许多人曾亲眼见过。周五晚上八点半左右曾有人见过王刚进入张漾的宿舍,因当晚下着瓢泼大雨,大家没事早早上床了,所以没有人知道王刚是什么时候离开。张漾家中有王刚的指纹,鞋印等等,除此之外,并未发现任何其他人的痕迹,王刚又不知去向,据此,警方以王刚为凶案嫌疑人。齐林捏捏自己的太阳穴,他居然可以跟二十年前的父亲对话,这件事情实在过于离奇,以至于他的神经兴奋到现在还毫无睡意。他抿了一口咖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手轻轻抚摸手边那个古朴的小木箱,它看起来神秘庄重,隐隐透着暗香。不管怎样,既然让他得到这个机会,说不定冥冥中自有定数,就是要他救父亲。他如果简单粗暴地要求父亲在7月31日不要去老屋,父亲肯定不会答应,毕竟,到现在对于与他的沟通,父亲还半信半疑。更何况,也许因为他们之间的笔记本奇缘,会导致1997年的事件出现变数,王刚会在别的地方找到父亲呢?所以,釜底抽薪的方法是:查出真凶。这样,父亲不会遇害,2017年的倪裳母女也能幸免于难。这是在摸黑行路,也许转角处就是曙光,也许转角就是尽头。4齐林抱着箱子跌跌撞撞在黑暗中奔跑,忽然前面有一豆灯光,他奋力向前,到得面前,却发现只是一点将灭的火星。那火星闪烁两下,终于陷入全黑,连伪装的曙光都没有。很快,他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有人在叫:“救我,救我,打开箱子就能救我。”齐林大叫一声,醒了过来,还在办公室,他竟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他赶紧去开箱子,却发现一直搁在手边的小木箱不见了。他的头开始冒汗,难道真的只是做梦?隔壁办公桌小江扬扬手说道:“齐哥,你找这个吗?”正是那个小木箱,小江看齐林面色不好,赶紧说道:“刚才你睡着以后把它扫到地上了,我刚给你捡起来你就醒了。”齐林淡淡说道:“谢谢。”他带着箱子步出警局,上了汽车,才打开箱子取出笔记本,父亲还没有新的话,是了,1997年的现在,他父亲齐晖应该正在查张漾案。虽然日期不一致,但时间的流逝好像是一致的,那么现在父亲那边应该是1997年6月30日下午两点半。张漾案他早已了然于心,案卷里找不出什么新线索,那就再去倪裳家的现场看看。齐林刚刚停好车,望京花园门口坐着几个闲聊的阿姨,看见齐林下车,都眼巴巴望着他。齐林有意搭讪遂上前问道:“阿姨,请问倪裳家是哪栋楼?”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胸有成足地说:“你是记者吧?今天来了好几拨了。”齐林不答,只笑道:“那个倪裳平时为人怎么样?”几个阿姨七嘴八舌起来:“她呀,为人还是不错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嗯,一个单亲妈妈带个孩子,挺辛苦的,听说这次出了事,都没个人来。”“可不吗,要说也是苦命人,她也不找个男人,家里有个男人也不至于出这事。”“人家就算找了男朋友为什么要告诉你呢?”“这么说你看见过了?”“有一天晚上,我见过一个男孩子来找过她。那小伙子很年轻,衣着打扮挺不错,看起来比倪裳还小。”齐林默默听着她们的闲聊,这时问了句:“你看清那男孩的长相了吗?”阿姨笑道:“天色暗,也没瞧清楚。”这时,齐林的电话响了:“喂,小江,怎么了?”小江:“齐哥,倪裳的手机通讯记录没什么经常联系的号码,案发前最后的通话也是倪娜的班主任。”齐林挂了电话,眉头皱得更紧了。如果凶手真的与二十年前是同一个人,那么,至少应该四十岁左右,不可能是个小伙子。这么想着,齐林再次走进倪裳家。此时正值下午,因为天气阴霾,房子里更显阴森可怖,空气里还透着丝丝血腥气。倪娜的课本散落在沙发上,齐林上前随手拿起来看,一年级下册语文课本,摊开的这一页是一个故事:棉鞋里的阳光。“早晨,阳光照到了阳台上,妈妈在给奶奶晒棉被。小峰问妈妈:‘奶奶的棉被一点儿也没有湿,干嘛要晒呢?’……”课本上有一些小手印,想来是倪娜顽皮,自己印上去的。当刑警也有年头了,从一开始看见案发现场想吐哭泣,到如今,他早已能冷静地勘察现场。警察没有流泪的权力,因为对于警察来说,只有抓住凶手,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安慰。再往里间走去,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现在当然空空如也。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已干透,阳台窗户被锁得严严实实。透过玻璃,齐林望向远处天空,乌乌沉沉,看来又要下暴雨了。52017年3月5日,齐林拿出笔记本,上面有了新的留言:王刚有重大作案嫌疑,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但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妥。你那里如果真是二十年后,能不能告诉我:王刚到底是不是真凶?齐林看着这行字,猛然回忆起1997年7月5日正好是他放暑假的日子。原本齐晖有事不能来接他,却在那天不知怎的忽然出现在学校,骑着自行车还随身带着那个小木箱。时不时看看齐林,然后又抚着箱子沉思。齐林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不敢说话,父亲推着自行车走在他前面。齐晖在家里素来话不多,又是警察,齐林从小就怕他一个人。如今坐在自行车上,虽然被同学羡慕,但更多的是紧张不安。连日来,父亲没日没夜加班,齐林都好几天没看见他了,今天忽然有空来接他,他的心里不得不多想。难道是老师将他在学校打架的事告诉父亲啦?想到这,小齐林决定率先打破沉默,“爸,你今天不用上班吗?”齐晖回头,冲他微笑着说:“要上班,有个案子有点问题,我出来走走,顺路接你回去。”小齐林有点摸不着头脑,齐晖从来不会跟他说这样的话。2017年的齐林不禁揉了揉眉头,原本不存在的记忆忽然又冒了出来。也就是说,因为他跟父亲跨越二十年的沟通,使1997年的历史发生了改变,虽然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既然可以改变,那么父亲的命运也一定可以改变。想到这里,他掏出笔,写下:爸,我这几年我将张漾案的案卷研究了很久,但我想问你,你们当年去案发现场,可有什么事是没有写进案卷记录的?无论什么事,只要知道的,都可以告诉我。很快,来了回音:别的也没什么,就只有一件小事,水电局有一户人家的女儿是法国留学回来的调香师,张母开门的时候她恰巧也在。她说在张漾的房间闻到一丝类似于大蒜的味道。但其他人都没有闻到,张漾母亲说张漾对大蒜过敏,从小就不吃蒜,她的家中也从不会出现大蒜。因为只有一个人说闻到,而且到过现场的人也有不少,因此没有记录在案。看到这里,齐林轻敲桌面,陷入沉思。张漾的房间出现大蒜味是否是个意外?凶手为什么要割去死者的双乳?如果是心理变态,为何二十年间从没发生类似案件?为什么时隔二十年再次犯案?还有王刚到底为什么自杀?这个案子有许许多多的谜团,时间却已过了六天,凶手很可能已经逃跑,抓捕难度将十分大。更何况,到现在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齐林心情十分焦灼,却什么也不能说。老李召集专案组开会。小江:“从倪裳的通讯记录里我们查到一个电话号码,这个电话经查是邻市一家上市公司的CEO林天,这位CEO很可能就是倪娜的生父。“具体的DNA报告明天就能出来,请注意,林天有妻子,并且没有离婚。”老李:“刚刚拿到的报告,在倪裳的手指甲里发现一些细微棉线绒,怀疑是凶手戴的手套,倪娜的手指上发现有少量蒜汁残留。”又是蒜汁,巧合吗?可是这个世界上发生这种巧合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齐林说道:“李队,这个案子与二十年前的案子十分相似,或许我可以从二十年前的案子入手。”老李点点头,道:“也好,你就负责这方面,小江继续查倪裳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林天在2月28日那天的行踪,我去走访一下倪娜的老师。”6齐林决定去王刚曾经服刑的监狱看看能否找到什么资料,狱警老吴接待了他。因为提前打过电话,老吴知道齐林是为王刚而来,他早早地把一个纸箱子取了出来。王刚自杀后他的遗体没有人来认领,后来还是监狱替他火化,然后葬在公墓,自然王刚的遗物也一直没有人来取。几封信,一个打火机,还有两百多块钱。齐林将信打开,都是正常的家信,看起来并无什么不妥。最后一封信最简短。刚:我与小峰很好,不必挂念,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妻:刘兰娇齐林看着这封信,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到底哪里不对呢?他对老吴说:“这封信我要带走,你看需要办什么手续?”老吴点头,“都是公事,你登记一下就行。”从监狱出来,齐林的心跳得很快,他觉得自己只差一点点就快要摸到真相,但是眼前就像蒙了一层纱,怎么也掀不开挣不破。他决定先去探访一下这个刘兰娇。按照信上的地址,他找到二十年前王刚的家,王刚是钢铁厂的工人,他的家是钢铁厂家属大院,事隔多年,钢铁厂几经改制,原先的老房子在前两年也已经拆迁安置。1997年的国企,是很好的铁饭碗。也因此,还有不少当年的街坊邻居还住在这里,都是钢铁厂的老职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说齐林是来找刘兰娇的,说道:“他家啊?自从她男人出事以后就搬走了,后来听说带着儿子改嫁了。”齐林问:“大爷,那你们知道他们家搬去哪里了吗?”大爷摇头说道:“不知道,他家两口子,媳妇是外地来的,王刚虽然是本地人,但父母早亡,唯一的叔叔早早就移民去了美国。“王刚年轻轻15岁就顶岗在钢铁厂上班,出事以后,听说连个去认领骨灰的人都没有,也是可怜。”齐林又问:“那当初王刚的媳妇刘兰娇有工作吗?”大爷点头道:“好像是在批发市场做生意,像是做批发大蒜的,我们还跟她买过大蒜,是个不错的人,就是生了孩子以后,脾气变得有些古怪。”批发大蒜?齐林的大脑迅速转动起来,二十年前,如果刘兰娇知道丈夫出轨,那么她是有杀人动机的。是的,只有仇杀,才会出现那样的现场。但如果真凶是刘兰娇,那么,她为什么事隔二十年,要用同样的手法杀倪裳?难道?总不会,倪娜的生父,那个林天的现任妻子就是刘兰娇吧?齐林想到这,他问大爷:“对了,我想问,以前王刚媳妇做生意的市场离这里远吗?”大爷说:“不远,往东走大概六公里,就是那个批发市场。”齐林开着车到达市场,这是个小型的蔬菜批发市场,齐林特地走到大蒜批发区,停下脚步,假装看大蒜的样子。做生意的是一对夫妇,他们正在挑拣一些烂蒜丢弃,他们抬头看了一眼齐林,却并不上前招呼。齐林心想,现在做生意都这么高冷吗?这时一个中年人走上前来,女人立刻上前招呼,热情道:“大哥,今天要多少斤啊?”那人说:“老规矩,先看看蒜怎么样?新不新鲜。”女人一边伸手捻烂一颗蒜,递给他看,一边笑道:“我们的货你还不放心吗?”齐林看着她的动作,终于相信这样常年累月的动作,可能会使手上身上的蒜味经久不散,更何况,二十年前案发时张漾小小的房间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调香师对味道敏感,能察觉常人闻不到的细微气味也是很有可能的。但这些都不能做证据,现在只有弄清楚杀倪裳的动机才能找到证据。齐林回到警局,小江还没回来,他进入户籍系统,查询林天的户籍信息。系统显示,林天的太太是一位美籍华人,不是刘兰娇。那倪裳的死因到底是什么?还是他的推测错了?他不禁又拿出王刚那封信,细细再看一遍。短短两行字,他翻过来倒过去都能背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哪里……不对?齐林倏地站起身,拿了外套向外奔去,他冲进倪裳家,拿起倪娜的课本。翻开的那一页,倪娜的小手指头粘着画画的颜料印在“晓峰”和“妈妈”这两个词上。这绝对不是巧合,倪娜的课本只有这一页被她印上了颜料。倪娜是要告诉大家,杀她妈妈的是晓峰的妈妈。他一直觉得那封信不对劲就是因为这个名字,晓峰。7户籍系统里居然查询不到王晓峰和刘兰娇的户籍信息,这一切实在太奇怪了。老李说:“户籍系统联网电子化也就是这几年的事,97年管理还比较落后散乱,甚至出现一个身份证号码几个人用的情况,那时候花几千块钱就能造个假户籍。”齐林听完,沉默不语。可是既然倪娜知道那个人是叫晓峰,那么他现在的名字应该还有个峰字,更重要的是,晓峰应该与倪裳母女俩十分相熟才对。齐林问:“李队,你去倪娜学校可有什么线索?”老李说道:“据倪娜的班主任说,倪娜十分聪慧,学习优秀,还是班干部,至于倪裳,班主任只记得她很漂亮,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印象。”如果倪裳母女真的也是被刘兰娇所杀,那么从倪娜手上发现蒜汁残留来看,极有可能她如今还是从事这个行业。那么,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今天已经是3月16日,1997年的今天应该是7月16日。案发已经16天,这几天齐林走遍这个城市大大小小的批发市场,却找不出刘兰娇。他虽然已经告诉父亲刘兰娇有可疑,但在1997年的技术手段之下,要找到证据指控刘兰娇更加艰难。更何况,所有证据都指向王刚。天色已晚,今天可能又是白忙一场,齐林上车,准备走绕城高速回警局。这一段路平时车就很少,此时更是空荡。齐林开着车,这时手机响了,他开了蓝牙。老李的声音传来,“齐林,快回来,刘兰娇自首了。”齐林惊愕,“什么?她来自首?”老李:“是,她来自首,对了,小江今天没见人影,你看见他没有?”齐林还在惊愕之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前面突然出现一辆别克牌轿车,像是在应急车道等着他似的。别克狠狠倒车撞向他,径直将齐林的车撞上了高速护栏,空气仿佛都凝固着,齐林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那只小木箱。在意识抽离之前,齐林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前,怎么会是他?齐林在医院里醒来,第一件事就问护士:“今天几号了?”护士愣了愣,说:“你这人也算命大,今天是3月26日了,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七天。”齐林发现自己的脖子被固定着无法动弹,他问道:“我的小木箱呢?”护士说:“喔,你跟什么宝贝似的一直抓着不放,后来是你母亲从你手上取下了箱子,我们才好给你动手术。应该是你母亲给你收好了。”正说着,齐母拎着热水走了进来,她责怪道:“医生说你快醒了,我还高兴着,谁知,你醒来却只顾着找什么木箱子。“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你去老屋取什么箱子,现在把你害成这样!”齐林艰难地说:“妈,是儿子错了,你先帮我把箱子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给我看看。”齐母从病房的床头柜里拿出那只箱子,再把笔记本打开放在他眼前。没有新消息,还停留在他出事之前的聊天记录。这时,老李走进病房,他的脸色不好。齐林随手将笔记本塞在身下,然后躺着叫了句:“李队,情况怎么样了?刘兰娇怎么会忽然前来自首?”老李皱眉说道:“你刚醒,好好休养身子。”齐林不说话,盯着老李。老李叹气,说:“我也知道你的脾性,也罢,我讲给你听。”“刘兰娇现在的名字叫王兰,嫁给了一个叫江明的生意人,她的儿子王晓峰也改名叫江峰。“不错,正是我们警局的新进职员小江。“他也是撞你的那个人。“我是万万想不到啊,竟然会是他。“倪裳曾是他高中时的家教老师,他一直喜欢她。“几个月前,二人偶然重逢,江峰时常借故去接近倪裳。“谁知倪裳一心爱着那个有妇之夫林天,不肯答应他的求爱,他一时激奋竟意外掐死了倪裳,被倪娜看到这一幕,他很惊慌,却不知怎么办才好。“刘兰娇对儿子最近的异动正是奇怪,尾随来到倪家,正好撞见了这件事。“江峰对倪娜下不了手,刘兰娇亲自动手帮儿子灭了口。“为了使江峰不被怀疑,刘兰娇伪造了现场。“她有意将这个案子做的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就是要干扰警方的调查,只有让警察相信,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凶手再次犯案,才能使江峰与杀人案彻底脱清关系。“因为二十年前,江峰还是个婴儿。“身为王刚的儿子,江峰当然也利用职务之便看过张漾案的案卷。“但是他没想到,母亲竟然比他还熟悉张漾案的情况,江峰到此时才明白,他父亲的确不是真凶,但真凶就是他的母亲。“刘兰娇承认二十年前那桩命案就是她做的。“二十年前,王刚原本嫌弃刘兰娇身上一股子大蒜味,但儿子出生后,他想回归家庭好好过日子,谁知张漾不肯,还威胁要去钢铁厂举报他。“案发当日,刘兰娇发现丈夫鬼鬼祟祟一个人又不知去哪。“她跟着丈夫来到张漾家,偷听到二人的谈话,原本那时她刚刚生产不久,脾气古怪,我怀疑她可能患了产后抑郁症,但是当时这种病还不为人所知。“刘兰娇在丈夫之前回到家中,偷偷将自己的处方安眠药放进王刚的水杯里,王刚回来后,果然喝了下去,不久就睡着了。“她穿上王刚的外衣和鞋子,敲开了张漾的门。“我问过她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割下张漾的双乳,她回答:‘因为王刚曾说过张漾的乳房最美。’“她之所以自首,是因为你最近查她查得很紧,她担心迟早要被发现她与江峰的关系,因此她选择自首,准备自己一个人扛,保护儿子。“谁知江峰为了保护母亲,又想撞死你。“整件事就是这样。“另外,我推测,王刚之所以自杀,是因为他知道了杀人凶手是他老婆,而他就是造成这个悲剧的源头,还因此误杀了你父亲。羞愧之下,才自杀的。”说完,老李整个人都是垮的。他摸出烟来想要抽,忽然想起这是在病房,又将烟顺手夹在耳后。老李很难受,小江从进警局起就一直是他带,师徒兄弟一样的关系。齐林躺在病床上,此时一言不发。他的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8齐林再次醒来,已是一个清晨。齐母正在给他按摩腿脚,齐林再次紧张地问道:“妈,今天是几号?”齐母答:“你是怎么了?医生说你还虚弱,这几天一会儿醒一会儿睡,今天是3月31号了。”“什么?”齐林大急,他说道:“妈,你帮我把床摇起来,然后把那个小木箱给我,要快。”“可是医生说你要多休息。”齐母说完看看他的样子,知道这个儿子的脾气,只好按他说的做,齐林想了想,还是先问了一句:“妈,我爸呢?”齐母上前摸摸他的头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莫不是还不清醒?你爸过世二十年了,97年7月31号被王刚那个天杀的刺死的。”怎么回事?难道他还是没能改变历史吗?齐母自顾自又说道:“我们家也不知道是不是欠他家的,他老婆杀了人,你爸抓她天经地义,他去找你爸说张漾就是他杀的,说你爸抓错了人。“你爸爸据理力争,可他一心只想替妻顶罪,要你爸爸放弃调查,还拿出刀来威胁说如果不答应他就死在你爸爸面前,谁知二人争夺之间,竟刺死了你爸爸。“如今,他儿子又撞伤你。真是一家子都不是好人!”齐林一听,问道:“妈,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说爸爸在二十年前就破了张漾案?”齐母莫名其妙道:“是呀,开始他们以为王刚才是凶手,是你爸力排众议,最后找到证据证明他老婆刘兰娇才是杀张漾的真凶。”齐林问道:“那江峰是怎么撞上我的?”齐母叹气道:“什么江峰?是王晓峰吧?孩子,看来你可能真的失忆了,王晓峰这个小流氓调戏一个叫倪裳的女孩,不是被你教训了一顿吗?“他一气之下就开车撞伤了你。唉,真是孽障!”齐林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好痛,那些陌生的记忆忽然像电影一样在脑海回放。没想到,他果然改变了历史,他们之间却还是有着这样一段孽缘。他忽然抓住母亲问道:“妈,我爸是几点钟去世的?”齐母答:“晚上七点,我让他那天不要去老屋的,他非得去!结果就……”说着,哽咽了起来。齐林顾不上安慰母亲,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2017年3月31日的早上八点。也就是说,离晚上七点还有十一个小时。他翻开笔记本,因为右手受伤,他只能用左手一笔一画地写下:爸,你那里今天应该是1997年的7月31日,今晚,你不要去老屋,王刚会在那里刺杀你,千万不要去。写完这些,他才开始细细翻看这一个月以来跟父亲的聊天记录。他受伤的这些天,父亲在笔记本上召唤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回音。最新一次留言,齐晖怀着破案的喜悦,写下了他找到证据的惊喜。原来在1997年6月27号晚上,一个瘾君子正好上王刚家盗窃,躲在他家的床底下,正好看见了所有的一切。这个瘾君子,名叫江明。齐林不禁暗暗感叹世间事竟如棋盘,而芸芸众生不过是棋子而已。后记2017年4月1日,听说这是一个让所有喜欢说谎的人可以放心说真话的日子。接连下了一个月雨,今天突然放晴,齐林在阳光中醒来,看见母亲一个人正在床边看报纸。齐林下意识问:“妈,我爸呢?”齐母笑道:“一醒来就知道找你爸,他去给你买早餐了。”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人推开,齐晖带着一身早春的暖意走了进来。齐林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时隔二十年,他与父亲终究再见。齐林的眼眶红了,慢慢落下泪来。记忆的碎片又冒了出来:父亲终究还是去了老屋,但他借口有事需要老李帮忙,拖着他一起去,总算有惊无险。两年后,王刚因车祸意外去世。齐林再次打开小木箱,赫然发现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正躺在里面。翻开页面,竟空无一字。他想了想,将它又埋进了老屋地下,就让一切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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