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能给你增添一分幸福,那便是给自己增添一分痛苦。”
这句话,女警曾咏梅写在《一个苦涩的秋天》的开头。这是她写给自己的一篇文章,不是案发,就永远石沉大海。那时,她和牟敦青的关系出现了明显危机,试图挽回亲密关系的种种方法不再奏效,两人曾经牵在一起的手不再温暖,相互传递着一些冰冷的气息。曾咏梅脸色越来越阴郁,月经周期明显紊乱,头发大把大把脱落。离最后的结局越来越近,阴影,让气氛渐渐深重,谁都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一、
1998年10月21日傍晚,K市公安局天山路派出所的民警忙碌了一天准备下班,突然,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值班民警王卫国一把抓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大声呼叫:
杀人啦!杀人啦!你们快来!
在哪儿?
国光新村25幢9号。
电话啪地一声挂断了。情况紧急,不到十分钟,所长赵勇带领三名民警赶到现场,将报案人控制起来,并封锁了现场。
这是晚上八点零八分。
时间不长,K市公安分局副局长马金林,市公安局局长袁玉敬,副局长崔树林、孙新科等率刑事技术人员也迅速到达现场。
民警伸手推门,瞬间,门就打开了,屋内漆黑一团。借着楼道昏暗的灯光,只见一个中年男子两手沾满鲜血,大声惨叫着:
杀人啦!杀人啦!
这是一所坐南向北的房子,大门右手有两个门,依次是卧室和客厅,民警们进入卧室,看到一个女人横躺在地面的血泊中,身体已经发硬,早没了呼吸。屋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叫人窒息。
情况很快查明,死者耿玉娥,女,47岁,职工总医院退休职工,房子的女主人。报案人是死者的丈夫牟敦青,K市石油装备处的一名干部。当日下午,他在单位参加机关大会,晚上下班回家看到家中灯都关着,卧室的门紧闭,伸手推门时,感觉有软软的东西挡着推不开,伸手进去一摸,黏乎乎的有腥味,是血,就大叫起来,并迅速报了警。
经过近五个小时的现场勘察、调查和分析,22日凌晨1时,市公安局召开案情分析会。排除了奸杀和图财害命的可能,侦查工作围绕情杀和仇杀展开。
案发当日下午,死者家楼下一住户在睡觉,醒来时听到楼上有很大的响声,被惊了一下。他当时没看表,估计是下午五点左右,其它没什么情况。牟敦青家一年多前才搬来,邻里间相互来往不多,大家对他们不熟悉,提供不了更多情况。
1998年10月21日,在K市公安局解剖室对死者耿玉娥进行了尸体检验。
检验分析:
1. 经尸体检验,死者颈部检见水平状闭合性勒痕一道,鼻、口腔检见血性液体流出,解剖检验所见心底部出血点,双肺背侧瘀血及肺叶间点状出血,均提示死者生前被他人用细长的绳索勒压颈部,造成窒息所致。
2. 死者颈部检见锐器切割创,且损伤程度极为严重,造成动、静脉及气管离断伤,大量失血,导致呼吸衰竭而死亡。
3. 依据损伤程度及尸检分析,可以推断死者在被害过程中,应先受到钝性暴力打击右侧面部,然后被绳索牢牢勒压颈部,导致窒息昏迷,再用锐器切割颈部,造成呼吸、循环衰竭。
4. 经尸表检验,除右面部、颈项部损伤外,体表未发现挣扎、抵抗性损伤,说明死者在未及抵抗的情况下被他人加害。
5. 解剖中经对胃内食物消化程度分析,死者系最后一餐后1.5至2小时后死亡。
6. 会阴部检查:外阴正常,无异常分泌物。经阴道涂片,未查到精虫。排除案发前有性行为。
7. 凶器认定:经对现场提取的白色尼龙绳和菜刀上的血迹进行血型化验,证实与死者血型相同,可以认定尼龙绳和菜刀系作案凶器。
检验结论:死者耿玉娥系生前被他人用绳索勒压颈部窒息后,再用锐器(菜刀)切割颈部,造成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
分析中第六项对死者是否遭到性侵害和第七项对白色尼龙绳及菜刀的血迹鉴定即是由我主持完成。坦率地讲,这个案件从技术角度讲只能算个简单至极的案子,没有任何不寻常的曲里拐弯、错综复杂的细节。
死者耿玉娥是相貌平平的中年妇女,半生谨慎为人,为人妻为人母,无情感纠葛也无任何仇家,为何成为罪犯的下手目标?在死者家中勘察时,民警们发现了几封家信,一封是牟远在上海读书的女儿写的,一封是牟在上海的姐姐写的。从信的内容中,办案人员敏锐地发现,耿玉娥与丈夫的感情早已破裂,陷入危机。起因是牟敦青外面有了其他女人。专案组随即对死者及其丈夫、家人、社会关系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调查。远赴上海调查的刑警也从牟的姐姐和女儿处了解到不少情况。
市局和分局领导亲自指挥破案,技术人员再次勘察现场,分析案情,再现犯罪场景。渐渐的,一个长发的妖娆女子浮出水面,令所有参案人员都大吃一惊:怎么可能是她?
二、
22日,外部调查人员的工作取得重大进展:死者丈夫近年来私生活不检点,和一名叫曾咏梅的女人长期保持不正当的两性关系。常说色胆大于天猛于虎。专案人员立即就这些情况讯问了牟敦青,牟含糊其词,推三阻四,只承认与曾咏梅相识,没有更深往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拉锯战,牟交待了长期与曾咏梅保持不正当两性关系,却矢口否认和这起杀人案有任何牵连。
讯问笔录
时间:1998年11月6日
地点:看守所
讯问人:刘丰军王永峰李瑾
被讯问人:牟敦青
…..
问:10月20日晚上你们都说了什么?
答:我们闲聊了一会,然后发生了关系,完了后,她说我老伴到她单位找她,骂她了。她给我老伴说以后不再和我联系,把我还给老伴。她后来又说我和我老伴到哪儿吃饭,干什么她都清楚。我也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
问:你和曾咏梅商量过结婚的事没有?
答:没有。
问:曾咏梅说过没有?
答:1997年下半年要我和老伴离婚和她结婚,我当时就不同意。我说我不会和老伴离婚。后来又提过好多次,我都没答应。
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曾咏梅保持这种关系?
答:就是因为我害怕曾咏梅把我说出去,我害怕丢人。给我好友说过两三次,朋友对我说:该玩的还得玩,慢慢疏远,弄急了,别弄出什么事来。我就躲着曾咏梅,有时她打电话打传呼我就不回。我和曾咏梅保持这种关系,就是害怕一下断掉,她去告我。
问:曾咏梅掌握你什么把柄?你为什么害怕她去告你?
答:就是我和曾咏梅有不正当的两性关系,其它的没什么。
问:你给曾咏梅多少钱?
答:我给过曾咏梅两次钱,共五万元,是她问我要的。第一次是1997年4、5月份,曾咏梅问我要钱买房子,我给了她三万元;第二次是1997年夏天,曾咏梅问我要钱买家具,我给了她两万元。另外,还有零散的给曾咏梅的钱有四五千元。
1994年,他与曾咏梅在一次饭局上相识。那天,曾穿了低胸紧身的内衣,有意无意间露出的一抹雪白,很有杀伤力,眼神和话语中的那份温柔更是如水一般。这场饭局,曾咏梅很好地运用了女人的武器,成熟女人特有的风情一下子迷倒了牟。见多识广的他当天晚上躺在床上如躺在电烙铁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回味曾咏梅那漂游不定的眼神带来的感觉,女人不年轻也不十分漂亮,却有说不出的味道,这个年龄段的男人最知道女人的好,心里像有小火苗冉冉升腾,愈烧愈烈。
此时,曾的家庭关系不好,加之天性风流,也春心荡漾。君有情,妾有意,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两人激情充沛地上了床,整整搏击了一晚上,俨然干柴烈火。
曾咏梅离了婚,一心一意想做新嫁娘。
之后四年多时间,两人过着不明不暗的准夫妻生活。开始两人几乎每天见面,一有空就黏在一起,做不完的爱,谈不完的天,规划不尽的未来,仿佛回到了二八岁月。牟几年时间中先后给了曾咏梅六万多元,成为她感情和经济上的有力支柱。
专案组人员随即对曾咏梅进行了讯问。
曾咏梅,女,现年40岁,系K市公安局市区分局110指挥中心的一名女警,从事公安工作多年。在专案组面前,曾咏梅对与牟的不正当两性关系矢口否认,甚至案发前一天和牟一起吃饭的事实也否认得一干二净,一副自清自怜的无辜样子。她利用长期公安工作中掌握的反侦查手段,和办案人员周旋。在专案组面前,曾咏梅谈笑风生,没事人一般。随着侦查工作的不断深入,专案组成员确定,这起案件的突破口就在曾咏梅身上。
曾咏梅有强烈的作案动机。
对曾咏梅却讯问无果。
她或抬眼望着屋顶一言不发,或侃侃而谈一些不着边际的大事小事,偶尔开个玩笑,给侦察员出些不小的难题。
通过外围的调查,两人没有作案时间。世界上没有罪犯不到现场的暴力杀人案件。到底是谁干的?曾咏梅敏感地嗅到侦察员的迷惑不解,笑得更灿烂了。
会不会是雇凶杀人呢?马金林分局长带领侦察员重新梳理了所有线索,抓住两人不正当关系这个疑点,跟她兜起圈子,以不变应万变,步步为营,层层紧逼,终于撬开曾咏梅的钢牙铁嘴。
10月24日凌晨3时许,漆黑的夜色中,表面镇静的曾咏梅经过长时间的对抗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开始又哭又闹,捶胸顿足:我把我弟弟害了,把他们全家坑死了!
讯问笔录
时间:1998年11月5日22:00至11月6日凌晨2:00
地点:市公安局看守所提审室
侦查员:刘丰军 王永峰
记录人:王永峰
犯罪嫌疑人:曾咏梅 女 汉族 40岁
问:你和老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答:我和老牟是1994年2月份通过武某认识的。
问:你什么时候产生要把老牟妻子杀掉的念头?
答:1997年初,老牟经常和我在一起,他老说他妻子不好,使我产生这种阴影。我想要是除掉他妻子也是老牟自己干,我不会干。我产生这种想法是这次弟弟从乌市到我这帮妈妈搬家。在我房子,我弟弟边看电视边和我谝。我说:我挺喜欢老牟的,我弟弟曾健说:你定了吗?我说:嗯。又说:我真想把老牟他老婆干掉。我弟弟当时看了我一眼,问我:定了吗?我说:定了。我弟说:我帮你摆平。
问:老牟什么时候产生要把他老婆干掉的想法?
答:是1997年,具体几月份记不清,老牟想把他妻子干掉。
问:老牟给你说过几次?
答:老牟前后给我说了五六次,最后一次是今年8月份老牟提出的。老牟在我房子给我说:他要回老家探亲,回上海送女儿上学。我说:你老婆不要去。老牟说:我就不让我老婆回来。我说:怎么不回来了?老牟说:我把我老婆从船上推下去。我不允许老牟和他老婆在外面包房子住。如果把他女儿送完后,这件事情干不成,老牟和他老婆回山东日照老牟他弟弟家。他弟弟是杀猪的,特别听老牟的话,老牟让他弟弟抽机会把他老婆杀掉。这是老牟临去上海前给我谈的。最后一次,今年10月20日老牟从上海回来,我们最后一次在我房子见面。老牟说:这次到上海,老牟弟弟也到了上海,耿玉娥一直没照面,而且他弟弟待了一天就走了,老牟还给他弟弟200元。
问:老牟为何给你说这话?
答:老牟一是骗我,二是给我一个交待。这是我判断的。
问:老牟和你商量过结婚的事没有?
答:商量过,1997、1998年上半年商量的。老牟让我等他两年,因为他要送女儿上学,一是等他把老婆离掉,二是等他女儿上学走,我们俩都商量过。
问:今年10月16日,你和弟弟曾健商量要把老牟妻子干掉,你弟问过老牟是什么态度没有?
答:我弟问过了,他问老牟是怎么看的。我说:老牟早就有想把他老婆干掉的意思。我弟弟就深思了,不吭声。最后我弟说:姐,你别说了,我把这件事情摆平。
问:10月17日你和你弟是不是到现场去过?
答:去过。那天去逛街,我给我弟指了一下老牟家的位置。
问:10月20日你给你弟打电话的内容是什么?
答:我给我弟打电话说:牟哥到呼图壁出差了。我弟说:知道了。那是中午打的电话。
问:10月16日晚上你和你弟商量如何干掉耿玉娥的经过,详细谈一下?
答:前面我已经讲了,就是我弟从乌市到这儿帮我妈搬家,在我房子我给我弟商量的。
问:10月20日晚上,你和老牟在一起,你给老牟谈起过要干掉耿玉娥的事没有?
答:我现在说实话,我给老牟谈了这件事,老牟知道这件事。我给老牟说:如果我有一天,找人把你老婆干掉,你会怎么样?老牟说:正合我意,但到任何时候,就是死也不能承认这件事。我说:你老婆死了以后,你会怎么样?老牟说:就是哭也要装得像一点,就是让活人看得像真的一样。
问:你是否告诉老牟让你弟弟干这件事?
答:我没有告诉老牟。
问:你是否告诉老牟什么时间、地点,什么人干掉他老婆?
答:我没有告诉他具体时间什么人干这件事。
问:老牟在这起案件中,你认为他起了什么作用?
答:他是个骗子。老牟不让我知道他和他老婆感情的真相,从不让我和他老婆接触,就连他女儿的真名字他都骗我。老牟在感情上骗我,这起案件中,老牟知道这件事,他想借我的手,正合他的意,除掉耿玉娥。
问:你是否问老牟要过50万元?
答:我没有问他要50万元,在一次酒后,我和老牟发生争执,我问老牟要10万元,我从老牟生活中走开。我要这个钱是为了还账,老牟没有给我这个钱。
原来,几年来一直想嫁给牟敦青的她因无法达到目的而痛恨其妻耿。10月16日,在新疆塔城工作的弟弟来K市帮母亲搬家,晚上住在曾咏梅家。漫漫长夜,姐弟二人聊到很晚,平时难得见面,甚是欢喜。姐弟俩自幼丧父,家境贫寒,小时候缺吃少穿没少受罪,姐姐总让着弟弟。母亲忙于生计,弟弟靠姐姐带大。弟弟眼中的姐姐像母亲般慈爱,带给他不少温暖。
弟弟曾健见姐姐面色苍白,情绪低沉,问姐姐过得怎样。曾泪流满面,向弟弟哭诉爱上牟敦青却不能与他相守的痛苦,说得弟弟心酸酸的。
曾健问:牟大哥对你怎么样?
曾说:他对我很好,主要问题是他老婆不同意离婚,要不明年三月我就结婚了。
弟弟听完,大手一挥:行了,我帮你摆平就是了。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彼此达成了默契。
案发后,很多人不相信,真的就这么简单?三言两语的对话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事实千真万确就是这样。
曾咏梅交待:两人相识后,彼此爱恋,相安无事了一个阶段。随着时间推移,曾的心理开始严重不平衡,逢年过节只能独守空房,人前人后不能出双入对,有时朋友们在一起老公长老公短的议论着实让她底气不足,觉得吃了大亏。做了爱情补充品,感觉不是滋味,苦涩得让人受不了。有病时,连个端茶做饭的人都没有。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想到牟那相貌平平的妻子,她妒火中烧,想取而代之,登堂入室,名正言顺。曾咏梅开始缠着牟敦青提出离婚,认为有足够的魅力离间他早已摇摇欲坠的残破家庭。
事与愿违。几年过去了,牟以妻子不同意离婚多次推托,曾依然小姑独处,备感凄凉。眼前的肉不能痛快去吃,曾死死恨上了牟的妻子,这个不起眼的女人,一生的幸福全让她毁了。横在眼前的绊脚石,不除不快,思索再三,终于伙同弟弟举起了屠刀。
讯问笔录
时间: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五日
地点:看守所
讯问人:郭露 李谨
笔录人:郭露
被讯问人:曾健,男,汉族,36岁
问:你能否实事求是地交待问题?
答:能。
问:杀害耿玉娥的事情你姐姐给你讲过几次?
答:第一次说这个事情是10月16号晚上在我姐姐家里。
问:16号以后曾咏梅再给你说过此事没有?
答:再没有说过。16日晚上我姐给我说完后我心里特烦。我给我姐说:这个事情你不要再管,我去摆平。
……
专案组人员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一起杀人案件预谋的过程这样简单。多次对两人进行讯问的答案一模一样,并无其它枝节。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这种简单的对话中倏然消失。是残忍还是随意?对生命的不尊重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让人痛心至极。
10月21日早晨,曾健迎着寒风走出家门,去了却一个心愿。他的心是沉重的,身影却一如往常,不紧不慢,相濡以沫的妻子没察觉到任何不妥。
走到街头,花800元雇了一辆出租车,急驰几百里赶往K市。到达后,曾健让车停在红旗新村附近等他,搭了另一辆出租车来到国光新村,找到29号楼踩好点,便返回市场买了一箱苹果重新回来。
敲门时,耿玉娥正在做家务,没任何防备地开了门。曾进去后,热情地和耿寒暄起来,耿玉娥给他倒了水,态度不冷不热,送礼的事常有,不稀罕。两人没什么话说。片刻后,曾健起身告辞,耿玉娥送他走到门口。
这时,身体强壮当过兵的曾健突然猛力用左手臂扼住耿的脖子。突如其来的袭击让耿玉娥没有丝毫招架的余地,叫了几声就昏死过去。曾健将死沉死沉的耿玉娥拖到卧室,拿来厚被子捂住她的面部狠狠压下去。一会儿,耿就翻着白眼没了呼吸,瘫成一堆。
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耿,曾健怕她不死,解下系苹果箱的细尼龙绳狠勒住耿的脖子,耿依旧一动不动。曾健仍不罢休,又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对着耿玉娥脖子猛砍两刀,霎时血流满地,满目鲜红。
确定将耿玉娥送上西天后,曾健不慌不忙,用布将流出卧室地面的血擦干净,锁上门。这一刻,他显示出良好的心理素质,搭出租来到红旗新村后,乘坐来时的出租车当天就返回了塔城家中。
曾咏梅的所作所为令人疑惑不解,一个老公安把杀人偿命的事情交给骨肉弟弟?设想一下:姐弟两人中,任何一个略有理性,加以阻止,这场惨剧就会避免。可是,他们就这样做了,义无返顾,头也不回。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姐弟俩并排跪在刑场等待枪声响起时,有几分钟时间可以做最终的交谈,但他们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相互对视一眼做最后的告别,就那样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等待枪声响起。
那一刻,留在他们心中的不知是什么感受,九泉之下的他们相逢时又该说些什么?
三、
说句实话,做刑警时,我并不喜欢这个女同事。她非专业出身,工作一般,年纪不小,打扮妖娆,接人待物很造做,叫人不待见。因为这个原因,案发后,很多人幸灾乐祸,她终于出事了。
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复印件上那依然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笔迹,女警曾咏梅的笑容,那种很多人看来有些暧昧的笑容,冉冉流淌其中,溪水一般,越过千山万水。心,微微有些痛了起来。
面前,放着曾咏梅杀人案件的讯问笔录,证人证言,死者耿玉娥尸体检验报告,法医物证检验报告,曾咏梅的亲笔手书——《一个苦涩的秋天》。时隔八年,这些复印资料已有些陈旧,捺印的指纹更模糊不清。当初,想方设法利用工作之便复印并保留下这些资料,离开警界后,又千里迢迢带到了北京。
K市太遥远了,远离那个城市时,许多心爱之物都抛于身后。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但始终没抛掉这厚厚一沓纸,尽管它们对我并无任何实用价值。也许,从那时起,我就为今天写这样一篇文章做了准备,也许内心深处想让这个悲剧故事留存一个真实的记录,也许是想说出一些当时想说而不敢说的话。这个悲剧,因为距离过近,我的心绪一直缠绕其中,顺着这些冰冷洁白的纸张,甚至可以触摸到女警曾咏梅指尖的些许温暖。这个一般意义上的坏女人,做了想做的事情,丢掉了宝贵的生命,瞬间改变了许多人的终身命运。
爱情战争中,无论男女,一旦成为双方的争夺品,立刻身价百倍,魅力凭添了十分八分。争来夺去,耗尽心血,熬干自尊,耗尽青春岁月,到手的往往不过是块烫手的山芋。真到了一起朝夕相处,新鲜感消退又能怎样呢?明明不值得,一个又一个人却为了这样的不值得前仆后继。
案件牵扯到内部人员做案,又是一名通奸的女警察杀了情人的老婆,一时间震动了整个城市。众怒之下,老百姓等着看公安局怎么处罚自己人犯罪,中年女人们更是联名上书要求严惩“狐狸精”。
警察罪犯总是比其它罪犯更令老百姓痛恨。
局里非常重视这个案件,无关人员一律不许探望人犯。实际上,也没有几个人去看望,很多人唯恐避之不及。
那个时期,局里所有的女警察都颜面无光,好像所有的女警察一夜间都成了狐狸精、杀人犯,被人指指点点。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穿警服上街。
犯了这样的弥天大罪,她必然要死,这一点,我心里有数,却突然间有些痛心。何苦呢?见证过太多死亡,生命的珍贵无可比拟。
那些日子,我们披星戴月,在现场和实验室中忙碌不停,没有放过一丝蛛丝马迹。作为法医物证工程师,正是我和刑警支队技术大队的同事们,为女警曾咏梅伙同弟弟杀人一案找到了足够的定罪证据,更快把她推向死亡。
多年后,我仍然弄不明白,为什么曾咏梅选择杀人呢?难道没有一条迂回的道路吗?所谓峰回路转,回头是岸,那实在是个不起眼的男人,遍地一抓一大把,不值得前后两个女人为他丧失性命。把这种贪婪的肉体交合当成至高无上的爱情,所谓一叶障目,大概就是指这个。时值女人第二春的曾咏梅很有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摇曳生姿,感情生活中不缺男人。当初两人在一起时,更多贪图的是一些肉体的新鲜和心理的需要。人有时太贪婪,欲壑难填。
有种观点认为:犯罪意念其实存在于每一个人心中,被伤害、被欺骗都是燎原的火种,有了合适的土壤就会开花结果。正常心态的人即便仇恨万分,心里咒诅千遍万遍,也不会付诸暴力行为。人与人所差异的是控制力的强弱,很多犯罪的人一念之间铸成大错,或杀人,或伤人,走向遥遥无期的毁灭之途。
“回想两年多来,往事历历在目,我们之间有过太多的美好,他喜欢我,我爱他全是真的,我们都有各自的优点,也有不同的缺点。我的错大都是来自于他,他有时动不动就对我说假话。曾一次次地想避开他,寻找他身上的许多不足,以便打败自己,战胜自己,但都没成功,因为我深深懂得,爱情是一份责任,没有借口。”(摘自《一个苦涩的秋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女人曾咏梅决定干掉情敌,为爱情而战,从此走上了不归路。
女人像是火光中的飞蛾,不惜自焚,投奔光明,成了无往不胜的勇士。爱情的战场永远不会让女人走开。
曾咏梅被捕后,我曾去看守所看望她。之前,同事的我们之间没有超过几分钟的谈话。
案发前十多天,我去分局刑警队办事偶遇曾咏梅,她客气地和我寒暄,我竟然发现这个女人脸上很灿烂,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敏感地判断出她在爱情当中。
几天后,就传来曾咏梅杀人的消息。
为了去看守所单独见曾咏梅,我找到局长死缠烂磨了几次才得以批准。1998年11月,曾咏梅杀人案发半月后,经过一系列努力,我终于来到看守所。
那是个飘雪的下午,天空比我的脸色更阴沉。熟悉的看守所大门还是那样沉重,墙壁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有些刺眼,武警战士的影子在高高的墙壁上晃来晃去。很多时候,我会忘记警察身份,用纯粹女人的眼光审视一切。我提醒自己振作些。
脚镣声越来越近,我的心咚咚跳个不停,竟有些紧张。想不到女人一脸笑意,她下身只穿一条红毛裤,脸上没有妆容。在审讯室中间的石凳上坐下,女人的动作很娴熟。
你好吗?她居然先开了口。我有些不敢看女人的眼睛。
在这儿过得好吗?
可以吧。
空气有些沉闷。
里面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
她老了。十几天的时间好像漫漫十年。皮肤已经松弛,脸上有着不少斑点,文过的眼线和唇线很突兀,脸上很难找出一丝美感,只有眼睛亮晶晶的。
扛了几天实在扛不住,全说了。
女人这样说着,好像如释重负。
内部人员对审讯方式一点儿都不陌生,审讯她的正是分局的刑警队。楼上楼下办公,抬头低头见面,相互了解对方,曾经也是同事朋友。她沉默不语过,哭过,骂过,狡辩过,照样败下阵来。
审讯是一种心理战术,气势上的绝对较量。敌对双方的斗智斗勇,交错迂回,看最终到底谁战胜谁。
太对不起弟弟了,他的孩子只有几岁。
她重重地叹口气,眼角有泪光闪过。
后悔吗?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我生活在爱情中,只为爱生为爱死。
一个为所谓爱情疯狂偏执的人,道理没有任何分量,让人又恨又怜,还有强烈惋惜。
与曾咏梅谈了整整一下午。女人一路娓娓道来,我听得惊心动魄。冰冷的手在准备好的本子上零乱记着,心忽上忽下,七零八落。一个超近距离的同事瞬间成了杀人犯,缺乏真实感。审讯室里冷酷无比,一缕阳光从高高的天窗斜照在女人脸上。她难得一吐为快。
那个下午,我决定不去枪决她的现场。
你是这一生我情感的句号。
她几次强调牟敦青说过的这句话,一句让她走上殊途的话。
我要走了,女人有些依依不舍,像要抓住救命稻草。
需要点什么东西吗?
如果方便,送条松紧带裤子来吧。
我又一次想流泪。
牢房为了安全起见,不许穿有皮带的裤子,防止发生意外,男犯女犯都一样。一个只穿毛裤的女人怎么看都不雅观。
K市普遍流传女人是为了钱和牟在一起,我认为不这样简单。两人相处几年,男人确实为女人花了近六万元,用于购房购物和儿子的学费等等。六万,对普遍以工资为生的K市人来说,不是个小数字。这年代,人们对权色交易痛恨无比又无能为力,总把事件背后的女人说成万恶之源。曾咏梅案件发生后,几乎没得到任何人的同情。对这个坏女人,人们纷纷给予谴责,要求严惩不贷,恨不得她早点被枪毙。直到案件审理过程中,状况才发生了一点改变。这样说,不是想给曾咏梅解脱任何一点罪行,只是一个为爱情杀人的女子让我痛恨之余有些怜惜。
一个女人会为钱出卖身体,少有女人为钱出卖生命,无论她多热爱金钱。
我一直认为牟才是最该死的人。
七年过去了,苟活在世的牟敦青也许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情,假如那能被称为爱情的话。谁知道呢?两个以不同方式为他死去的女人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等他吗?
BB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