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下》
作者:周梦蝶
谁是心里藏着镜子的人呢?
谁肯赤着脚踏过他的一生呢?
所有的眼都给眼蒙住了
谁能于雪中取火,且铸火为雪?
在菩提树下。一个只有半个面孔的人
抬眼向天,以叹息回答
那欲自高处沉沉俯向他的蔚蓝。
是的,这儿已经有人坐过!
草色凝碧。纵使在冬季
纵使结趺者的足音已远逝
你依然有枕着万籁
与风月的背面相对密谈的欣喜。
坐断了几个春天?
又坐熟了多少个夏日?
当你来时
雪是雪,你是你
一宿之后
雪即非雪,你亦非你
直到零下十度的今夜
当第一颗流星騞然重明
你乃惊见:
雪还是雪,你还是你
虽然结趺者的足音已远逝
唯草色凝碧。
树树秋色,所有有限的 都成为无限的了。—— 周梦蝶
因时事战乱,颠沛流离的一介青年从军谋生,辗转飘至台湾。
半生飘零后,周公潜隐闹市,孤苦趺坐于武昌街二十余载,潜心售卖诗集和纯度极高的文学书籍。
这位浮华尘世里的畸零人,在车水马龙俗世间,破茧成蝶,他坐断了几个春天?又坐熟了多少夏日?
诗人的身世多舛:少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在物质至上与文字式微的尘世,他试图以诗的悲悯,孤独地触碰生命里种种无法言说的悲怆。
所有悲伤与困顿,终将被日常所吸纳。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们从至暗时刻里拖拽出来。众生悲喜,不过一颗太过执着的心,仿若身体的赘物,因外物而起,为情绪所控。
记得叶嘉莹先生为周公诗集作序时,曾这样写道——“将悲苦消融于智慧的体悟。”
步入周公的孤独国,便能真切体会到他那句“这里没有嬲骚的市声/只有时间嚼着时间反刍的微响”。
顿然在我们灵魂的深处,建立起一座庙宇。
周公接触佛法后,开诚布公地说:“我开始知道惜缘,缘分就像两粒微尘在无边的时间里碰上了,在某一个特殊的空间里,绳子缠绕,就是结了。”
在红尘习禅礼佛,“既是他的创作的注脚,也成为独立的‘行为诗学’。”(洪子诚)
当你来时 雪是雪,你是你
一宿之后 雪即非雪,你亦非你 ……
当第一颗流星騞然重明 你乃惊见: 雪还是雪,你还是你
读至此处,陡然想起唐代禅师青原惟信的一番话:“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善知识,悟得一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起初,我们总固执地相信,所见到的一切都是最真实的。直到在现实里碰壁,才开始产生怀疑,心存执念,我们看到的现实,是否是真相——于是看山也感喟,看水也叹息。
人本来就是活在稀薄与烟火之间,而修行的周公却在冷默的雪里淬炼出炽热的火。他放下了虚妄的执念,看淡爱恨,反璞归真。
这时,山水又归复了原本的面貌,与世无争者乃惊见,“雪还是雪,你还是你”,如苏轼所言:“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BB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