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聊聊这部电影。
因为,在观看本片的过程中,数次让人想起另一部大热的同性电影,它就像是一个日式悬疑版的《call me by your name》,但又各有各的细腻。
是的,今天要说的这部电影就是大友启史导演的《影里》,相信,不少朋友最近也都看了。
片中的男主角之一松田龙平也在去年的第二届海南电影节上凭借本片获得了最佳男主角。影片改编自日本小说家沼田真佑的同名代表作《影里》,沼田曾凭借《影里》获得2017年的芥川龙之介奖,成为日本文坛一个备受关注的新星。
沼田真佑它的故事其实很简单,绫野刚饰演的今野,调职来到岩手县。他沉迷寡言,害羞又温和。
然后,就遇到了松田龙平饰演的科长日浅。日浅是什么样的人呢?同样话不多,但人缘很好,什么都没做,也能在人群中自洽,自然而然的成为焦点。
会在馆内“禁止吸烟”的警示牌前吞云吐雾,一边又默默修好今野使用的手推车。
渐渐的,两个陌生男人自然而然的产生交集,又莫名其妙的熟络,进而有一方逐渐沉迷。
影片前40分钟的节奏感就这样好的让人放慢了呼吸,我们在镜头之间,看着二人燃起又敛息的欲望如清澈的山风般,四处流窜。影片也在这样的把持中保存了原作涌动的诗意,进而触及文学性所带来的欲说还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先来看看两位男主角。当我们形容美人,最高的境界是:美而不自知。那么在本片中的今野就是“欲而不自知”。我们数次随着镜头,“爱抚”着今野的身体,平静的注视着他的日常止息。
在白天与黑夜的交接,在日光西移的卧室里,看他睡眠时小小的呼吸蜷起的双腿,看他躬身下去时背后凸起的骨节。
导演刻意让我们肆意获知今野在无人处的“妖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也因为这样的不知,而显得无辜又脆弱。因风扬起的衣角、绿植投下的阴影在今野身上也有了一种调戏般的促狭之意。
这也是本片的美妙之处,在对“同性”情节的表现上看似极其克制,但无处不显露着一股压也压不住的风流。就像片中今野的身体表述一样精准。他不是脸谱化的“娘娘腔”,或是依靠情节制造人设。今野沉稳高大,甚至有些硬冷,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美丽。
绫野刚时不时流露出的小动作简直就像是下意识一样细不可见也妙不可言。酣睡后略微的娇态
小憩被打断时,将手臂后枕,流露出的一丝不安
看着日浅倒酒时,下意识扶着瓶底的熨贴
很显然,今野的“欲”不是男式的喷薄而出,而是带有一种女式的骄矜和幽微。他没有目的,也不特别指向谁,仅是隐而不抑的浅欲而已,等待着被“有心人”发现。而发现他的人显然就是日浅。如果说今野是“欲而不自知”,那么日浅就是“撩人于无形”。他是绝对的直男,但要说他对今野的感情毫无察觉,那是绝对不可能。在这里,影片捕捉了一种gay和直男之间微妙的友谊。从第一次见面,日浅就将自己只抽了一口的烟递给今野
第二次见面又从背后蒙住今野的眼睛,让他猜猜自己是谁?
不着痕迹的帮他抵挡女同事的调戏。还会约不会钓鱼的今野去钓鱼,说:“我教你,你把自己带上就好。”
这谁抵挡得住?但就是这样,二人也只是这样而已。这种克制也让人甘之如饴。这种互动的微妙还在于,在对原小说嫁接之时,影片保留了占据原著百分之八十的自然风光的描写。
让肉感随时换喻成自然之物扩大或者说消解了人类身体的边界,让它和自然等意。
在原书中刚搬来岩手县的今野感叹过这么一句:“自身与土地的气息无法相融”。影片也在着力刻画着这种自然与人类的磨合。片中,今野和日浅的交集随时被切至山野川流、静物等画面,感情也就一样随着四季变化,仿佛是再自然而然不过的了。
比如片中刻意选择“钓鱼”这一活动作为二人情感变化的标记,就充满了野生的性张力。山涧之间二人扎在窜流的水中,今野的眼睛根本离不开日浅。
他看着他穿破虫身,做饵料。看他钓起一条鱼,自己小小声的感叹“真厉害”。
看着滑溜溜的鱼在他手中奋力摇摆又脱手而出。
一时间水光淋漓、眼波流转,鱼也咬钩了。人走了,山野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都已经发生尽了
你说不清到底是人沾染了物还是物沾染了人。在二人间传递的桃子、掰开互相品尝的石姬、夏夜里盘在胸口上的小蛇就都成了意有所指,欲说还休。
影片也就借身体和自然的“对话”,模糊了肉欲与社会性。只让我们感受那美妙又干净的人类的交流。他们之间是爱情么?好像还不至于。是喜欢?好像也没那么简单。它是一种介于情绪与情感之间的“合拍”,是一种无因无果的“羁绊”。就像日浅说的一样:“不清不楚不也挺好嘛。”
从现实层面讲,日浅保持的“不清不楚”指的是直男和gay之间微妙的友谊所必须恪守的距离。
从故事层面讲它又指涉了日浅所想要保守的秘密。但从情感的层面讲,它又指向人类感情发酵时最完美的时刻,向后一步太涩,向前一步又太实。
因为,人事交接只有在距离中才能维持最初的完美。因此,在影片的后半部分,导演在就以这种“距离感”为基点,揉杂了悬疑类型片的元素。面对日浅突然的辞职又突然的复归。
二人的尽心保持的距离感在患得患失中,被打的东倒西歪。今野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日浅也有些无所适从。他古怪地出言讥讽今野,而今野又面对着篝火留下含着“怒”的眼泪。
他恨自己的心为何摇摆不定,就像眼前煽动的篝火一样,只要名叫“日浅”的干柴一碰就能立刻燃起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基于观众对这两位演员的银幕印象。似乎松田龙平更适合演一个内心充满小九九,表面却沉闷至极的同性角色,而绫野刚更适合扮演一个神秘、吊儿郎当,充满吸引力的直男形象。但本片让二人彻底对调且完美的契合,也暗合它真正的主题:“影里”。
我们对人的认知,往往只止步于光的一面,而影子里的内容才是一个人的全部。人性以及人类情感运动的可能性,也就在这两位演员的顺滑转换中率先实现了一次拓展。“你看到的只是光照到的一面,还有那不为人知的影子里的真相”
日浅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看着今野,说出这段话,他是在告诫对方也是在告诫自己。我们的关系就到这里就好,我只想让你看到被光照耀的这一面。日浅所恪守的距离下,隐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片中日浅消失了两次,第一次今野继续了自己的生活,默默接受这一事实。影片也从此,开始在水、火意象的交叉中,染上悬疑的吊诡气息。
如果说前半部分的风林火山,是他们人性中“光”面的相互辉映。那么后半部分就是今野开始向日浅的“影里”探索,渴望获知一个整体的日浅。
但这正是日浅所想要隐藏的。他们只能保持一个距离,才能刚好沐浴着光,又忽视了影。但“那一天”的到来,使日浅第二次消失,这次的消失显然更彻底也更绝望。
因为“那一天”指的正是2011年日本“311”大地震。在“311”过后,日本涌现了一批电影,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环绕着“311”标记自身的生命轨迹。如《夜以继日》《恋人们》《新哥斯拉》《你的名字》《火口的两人》等等电影都让“311”从一次自然灾害,转而成为一个民族的隐喻。
《夜以继日》而《影里》的原著小说,也正被日本文学界称之为开创日本“震灾后文学”类别的作品。整个2010年代的日本都笼罩在末日阴影之中。这也是为什么自然会突然在日本民族的艺术表达中被放置在前景,人们在大灾之后尝试着与自然对话,一切都被毁坏,他们必须将崩坏的非日常内化为日常,才能继续生活。本片也不例外,今野在“311”之后突然打破自己的生活秩序,开始执着的寻找日浅的踪迹,甚至追到他的家里,强迫症一般的了解他略显不堪的过去。
正是因为“311”突至让钩沉出今野最隐晦、最放不下的缺失。对日浅的 “戒断”尝试,也在大灾后亟待和现实产生连结的愿望中宣告失败。
因此,本片开场的几分钟所渲染出的“末世”氛围,正是被“311”笼罩后,今野终日游荡在对日浅的回忆中这一心理的外化。
悬崖在旁,转身可跃。但就在寻找日浅背面的过程中,原本神秘的情感对象逐渐有了一个可触摸到的实体。那些日浅在若即若离中隐藏的“暗面”,反而映照的二人曾经的时光如水洗般清亮。
在日浅永远的离开后,今野终于从他的“影里”打捞到爱的实体,也补全自己的缺憾。原来自己爱的不只是他的被照射的那一面,也包括他的阴影,包括他的全部。
所以,影片从今野的寻找开始转入灰暗的画面,终于在结尾处转向光明。
在“311”这个语境下,今野向光明的再次趋近,就不再是对阴影的逃避,而恰如日浅对青苔的描述一样
是向死而生,从影里获得的残忍又坚固的亮光。赖于原作的文学文本,本片有着大量的留白,留着各位去自行解读,相信我们都会为这种和山野一样自然的感情所心折。在原小说中,日浅离去后,今野有这样一段独白:“尽管所谓幻觉便意味着目不可见,渔网中鱼鳞的闪光、水面上掠过的鸟影却常常在我梦中出现。洗完衣服,明明已经关了水,耳朵深处却有水声不绝,渐渐汇成潺潺的山涧,于脑海内开始轰鸣。这或许真的是一种戒断反应也说不定。”
人性的光面固然美妙,但只有走进对方的“影里”才能超出幻象,获得真正的情感依托。如果你也喜欢这两个演员,或者感兴趣这个故事,记得去看啊!
BB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