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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聊]鲁迅为什么没写过长篇小说?

  当代中国文学界,冒出来许多超级作家,像得了诺贝尔照顾奖的莫言,几个月就能做出一部四十万字的小说来。那个以痞子自居的王朔,也动不动就能产出一部《红楼梦》。更有不少少年作家,八九岁就有长篇小说问世出笼。网络作家更不消说,大都是著作等身,写得书比自己看的书还多。

    于是从来没写过长篇小说的鲁迅,就成了这些后起之“莠”讽刺挖苦对象。

    以往不知哪个无聊的家伙,造出一种谣言,说鲁迅先生著译达一千万字,好似鲁迅先生作品真的多如驴毛,这等谎话曾堂而皇之地写在语中学文课本上。实则,与梁任公,沈从文,胡适等高产的作者相比(他们的全集都有一千多万字),鲁迅作品不是很多。1936年鲁迅去世之后,蔡元培等人为他印了一部红色封面的《鲁迅全集》,通共二十册,却大半是翻译,鲁迅本人的创作,除掉日记和书信不计,顶多也只有二百来万字。加上翻译外国的文字,也远不够一千万。

    鲁迅一生只写了33篇小说,其中一篇《怀旧》,许多人都没看过,还是文言的。与大仲马五百卷的全集相比,鲁迅的创作无疑太少,世界顶级大作家,像雨果,托尔斯泰,歌德,巴尔扎克,狄更斯,都以高产著称,与鲁迅同时代的罗曼罗兰,纪德,泰戈尔等,都有超长的代表作品。被鲁迅盛赞的高尔基,也是高产作家。鲁迅的代表作《阿Q正传》,虽为罗曼罗兰所赞叹,但他的篇幅还不如梅里美的《高龙巴》长。

    作为一个世界级别的大作家,鲁迅确实缺少应有的长篇小说,这在他生命中怎么说都是个遗憾。正如许多人思考维纳斯的断臂一样,也有不少人寻思,鲁迅如果写出一部长的作品来,究竟会达到怎样的高度。

    鲁迅怎么就始终没有一部那样的巨作出来,反而是写了十几本零碎的杂文呢?

    我们如果看鲁迅生平知己好友许寿裳的《亡友鲁迅印象记》等书,不难发现,鲁迅其实是有写长篇小说的计划,并且为之付出了努力。第一部就是《杨贵妃》,他借去西北演讲的机会,考察了许多大唐的遗迹,并对那一时代的历史细节有过清晰的考证。据许寿裳说,这部小说从明皇遇刺写起,倒叙他们的种种情事。但这部书终于没写成,不免是个遗憾。除此之外,鲁迅听从了从陕北归来的陈庚的讲述,想写一部法捷耶夫《毁灭》式的小说,他已经开手写了一些,瞿秋白读之,曰:虽是小说,却颇真实。然而这部小说也是没了下文。

    据许寿裳说,鲁迅之所以没能写出长篇作品,主要是生活艰辛,工作繁难。这显然不是实情。鲁迅自从辞去中山大学教职之后,因为到哪都不合时宜,到哪都与人不能相处,他索性推去了所有大学的聘书,带着景宋,一径去了上海。在上海滩上谋生,虽说艰难 ,但鲁迅那时候在厦门中山大学已攒下一笔积蓄,后来在上海生活,除了挂名拿“特约撰述员”薪水(一直到1934念才停。),还有版税。有学者根据《鲁迅日记》推算了一下,鲁迅1927——1936年在上海总共收入75000多元,月均六百多元。这完全是中产阶级的富裕生活。不说比大富翁,肯定比曹雪芹蒲松龄好过百倍。曹雪芹蒲松龄穷困潦倒,尚且做出了《红楼梦》,《聊斋志异》,鲁迅生活富足却做不出小说,说他生活艰辛做不出东西,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学者丁启阵却说鲁迅兴趣太广泛了,文学,美术,金石,装帧样样都爱,顾此失彼,所以没能创作出长的小说。这个说法也可以拿曹雪芹或歌德作为反证。曹雪芹歌德都是兴趣广泛的人,歌德不仅是大文学家,更是大艺术鉴赏家,他曾写过关于艺术鉴赏的《意大利游记》。歌德还对于化学有独到见解。因之,说鲁迅兴趣广泛而导致小说创作夭折,似乎也太牵强。

    《中国现代小说史》的作者夏志清却说鲁迅到了上海之后,创作力衰退,为了弥补心理上的不安,拼命创作杂文。这个说法有些道理。鲁迅和他的弟弟周作人,本身还是受旧文学影响多些。他们的最擅长的还是文章。周作人的文章明显就是明末小品的变种。鲁迅却和陆龟蒙皮日休等人相像。鲁迅的小说,很多也是文章,最明显的就是《阿Q正传》,王朔说他“当成杂文写的”,真是有见地。鲁迅有些小说写得很牵强,像《一件小事》《孔乙己》《头发的故事》之类,明显看出作者缺乏应有的叙事力量,写得生硬。《阿Q正传》更是说理大过情感。鲁迅本身就是一个“议论”型的作家,理性太强,情感就退居二线了。而小说创作,理性却是大敌,理性越强的人,越做不好小说,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学者写出的小说令人难以卒读的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鲁迅生活范围比较狭窄,成年后,他基本过的是书斋生活,童年的那一段经历是他创作的源泉。当童年的经历用完之时,他就再也写不出小说来了。鲁迅小说大多都是以农村为背景,那正是他小时候曾经去过的地方。后来鲁迅一直生活在城市,他就写不出城市题材的小说,因为这时候鲁迅完全过的是书斋生活,缺少了生活的体验,创作也就衰败了。

    鲁迅的心态也是导致他不能创作的一大因由。鲁迅过敏,易怒,心里静不下来,对于外界的任何评议,都忍不住还击。对于社会新闻上哪怕零星的黑暗面都不能忍受。他后期的杂文,不像在北京时候写的那样,从理论上揭露国民性,而是针对具体的某一事件写成的短评。这引来无数评论家的腹诽,认为那些时评没有太大意义。

    鲁迅创作能力衰败有一个很明显的标志就是《故事新编》。这之前,鲁迅写的所有小说,都是现实题材,但是故事新编却写的是古代神话,历史传说。《故事新编》中仅仅第一篇《补天》,态度较为严肃,其他都属于文字游戏。虽然写得非常好看,但以约定成俗的惯例,不能称为伟大作品。尤其《理水》这一篇,讽刺了顾颉刚,潘光旦,林语堂,异常辛辣。《故事新编》这部作品,应该是鲁迅小说写得最好的,文笔流畅,远过于《呐喊》。可见鲁迅善于写知识性的小说,同时也暴露了他创造力不能持久的弱点。

    话虽如此,鲁迅还是给我们中国现代文学添了异彩,不过鲁迅的小说我觉得不容易学,也不应该推广。为什么呢?鲁迅的小说好些地方是效法西洋的产物,是中国文学的激变,非有绝大的天才不可,天才不够,写出的就不成样子。当今许多中国作家都是效法西洋的,结果都是写得不伦不类,恶劣不堪。我们中国文学有自己的传统样式,有《红楼梦》,《儒林外史》,有许多值得发扬的地方。只有继承传统文学的体例,再融汇外来技法,才有可能创作出伟大作品来,世界上所有伟大文学莫不如此。哪有抛弃本国传统,一味模仿外国能出头的。莫言曾说他受马尔克斯影响巨大,一个中国作家居然不受《红楼梦》影响,而受一个外国三流作家影响,真是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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