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日记本
花生的花呀佟桐行在雾中,望不见来路,也不知去路,她没有目的的前进,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走了好久,却没有疲倦,唯有心中隐隐发觉,自己应该在找寻什么,那些朦胧的感觉捉不住摸不着,她有些困惑,转眼却忘的一干二净。她不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感官由模糊到清晰,她似乎走到了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周围黑雾缭绕,前方有个人影背对着她。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醒目而响亮,啪嗒—啪嗒—自从见到那个人影,她才有些许安心,来不及分辨这些情绪出现的原因,她只是遵从本能的跑向他。佟桐心中焦急,喉咙哑住,想要叫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近了才停住步,莫名的,委屈起来。那人穿着快要和黑雾融为一体的黑色风衣,比她高上许多,脊背挺拔,看起来是个男人,她急切的抓住他的手臂。就在那一瞬间,周边所有的雾翻涌着刺向那人,她眼睁睁看着,继而手中一空,在睁眼时,就是她家白晃晃的天花板了。她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抓起旁边的笔记本和圆珠笔,想要把刚刚的梦记录下来。笔尖一顿,只留下一个深刻的墨点,她苦恼的看着白纸线格,又一次,忘记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拿着笔记本,也不记得自己要写什么,甚至,连刚刚做了个梦,都不记得了。佟桐是个自由职业人,在网上做自媒体营销,总体来说,时间宽裕,收入根据勤劳程度来定,目前还饿不死。两个星期前,她在整理杂物的时候找到了一本日记本,高中时她的确是有记日记的习惯,那些本子也都被存放在柜子里。唯有这一本,放在了阁楼的旧杂志堆中,浮上了灰尘。她不可能认错,因为这些日记本是当时一家文具店要搬迁,于是所有东西都在打折,她图便宜买了一套四季系列,一共四本,这一本,是夏。她以前从没想过为什么自己突然就不写日记了,也没觉得春秋冬少了夏有些奇怪,如今“夏”重见天日,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按照时间来算,最后一次日记是06年的7月16日,暑假开始几天,那年她刚结束高考,成绩不理想,没有复读也没上大学,所以,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好像是去了个什么地方,遇见了一个人。日记只有开头几页有记录,佟桐拿出“春”,的确,她没有间断过记录,两本时间是对的上的,那么,它是什么时候被自己扔进阁楼的。就在她要放弃探究的时候,似乎有什么力量教唆着她翻到了后面没写东西的一页,刚刚奇怪的身体反应让她有些恐惧,佟桐慌张中正要关上日记本。指尖触摸到纸面,细微的凹凸,她瞪圆了眼睛。此刻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四本日记随意摆放在茶几上,有风从阳台吹进来,吹动了纱帘,纱帘的飘动像是苟延残喘的老人的呼吸,一耸一耸,稍显费力,阳台上刚洗的衣服还在滴水,汇聚着流淌到下水道中,发出细微的潺潺声,多么正常平凡的日子,佟桐却感觉有股寒气从脚底升上来,带着她未可知的过去。她找了只铅笔,用小刀刨去多余的木头,斜侧着,纸张与铅芯摩擦,莎莎作响,慢慢的,便有字迹浮现出来。7.18日我失败了,我的人生也要结束了,没有人会喜欢我,我活着没有任何意义。她继续下一页。7.9日我已经准备好了,割腕太难死了,溺水或者上吊又太痛苦,撞车还会连累别人,跳楼应该是最好的办法吧。佟桐看着这些字迹,呼吸有些困难,这是她曾经的想法吗,它们为什么消失了,自己又为什么不记得这些。她颤抖着手涂不下去了,一大杯凉白开喝下,才有些缓过气来,她走到洗手间,掬了一捧水浇到脸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此刻,却有些陌生,水打湿了她的刘海。她额头上有道疤,从来没发现过的,细长的,明显的疤痕,她不可置信的摸着肉凸起,依旧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自那以后,她才发现,自己高三结束后的记忆都是混乱的,她明明知道自己少了一些东西,可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在对抗她记起,以前没发现的所有不合理之处,如今通通都浮现出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你不正常。那本日记就像潘多拉魔盒,打开之后拉扯出许多奇怪的事情,打破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但她并不反感,冥冥之中,她总觉得自己必须找到真相,在她忘记的东西里,似乎有一些非常重要的。7.20的日记里说,这是最后一次写日记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佟桐这个人,我决定在育川中学的教学楼天台上跳下去,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佟桐拿好那本日记,决定去她的母校育川中学,毕竟她还没死,也就是说,自己的自杀是不成功的,那么是什么让自己改变了主意。她联系了那时候的班主任徐老师,这些年她很少和老师同学联系,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他们,现在也是没有办法,学校不可能随随便便放一个毕业多年的学生进去,她得有个合理的理由。“你后来做什么去了”问话的是徐老师,佟桐有些紧张的抓了抓斜肩包的袋子,谨慎开口“做了自媒体运营。”徐老师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接着语气感慨“想当初你高一考进来的时候成绩多好,后来却变成了这样,也是可惜了,对了,你爸身体还好吧!”佟桐愣住,使劲想了想,爸爸似乎已经去世,应该是那段失去的记忆里的事。讲真的,这么多年没有亲人自己一个人过来,现在说起来,倒也并不是很难过,也许是已经发泄过了,再提起来也就没那么不容易接受。她没有回答,徐老师也觉得不太合适,对于这个学生他总归是愧疚的,所以只有尴尬的找话说“卓美清她们当年做的事情是有些过分,可我们那样做也是为学校的声誉着想,这么多年了,你也别太计较了”。他实在想不通佟桐为什么突然来找自己,除了那件事,可都过去这么久了,大家也都长大了,实在没必要在旧事重提。佟桐蹙着眉,想问什么事,可刚听了徐老师的话,不自觉的有些反胃,她觉得自己在不离开可能会忍不住吐出来,她强装镇定“老师,我能自己走走吗?”徐老师松了口气,巴不得她早点离开。他的掌心汗津津的,不自然的握住椅子扶手,看着佟桐离开,直到办公室的门关上,才有些无力的靠在背上,他背后的墙上挂了一副学生家长送的表字,四个字:为人师表。字下的人却知道,自己做的事,哪配得上这样高的荣誉,可他不敢不挂,卓美清的父亲送的,说是感谢他救下他的女儿,可分明他的女儿才是伤人凶手。这些年这四个字无时无刻不在嘲讽自己,同时也是卓美清父亲要他闭嘴的提醒。他如今已经荣升为副校长,升的如此顺利也要多亏那时候自己帮着保下了卓美清。每个学生都讲他是个好老师,是指路的明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赎罪,可错了就是错了,不管后来对其他学生多好,他终究还是,辜负了那年佟桐的期望。佟桐来到天台,呼吸了新鲜空气,才感觉好一些,学校没什么变化,这个天台也是,她曾经站在这里过,佟桐用手拂去围栏上的浮尘,轻轻叹了口气。她的日记断了,下一页是8.12号的,她说,他救了我,我确定,在我遇见他的那刻起,我就知道。在我永世不灭的的孤寂里,他就是穹顶之下,璀璨的星光。是阳光拂过,也温暖不了的暗处,那是我的内心,由他经过,春暖花开。从此,我便有了追逐美好的理由。他是谁呢,脑海深处那个模糊的身影吗?永远抓不到的黑雾吗?佟桐不知道,没等她细想,楼梯那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听着人不少,接着便是天台的铁门被打开时刺耳的摩擦声。她潜意识的躲在不远处的杂物堆里,速度快的令人咋舌,似乎做过许多次这样的事。三个化着精致妆容,约莫看的出学生模样的女孩,其中一个为首的牵扯着一个素面朝天,穿着校服显然好学生样子的女孩。她把她狠狠地甩在地上,那姑娘没有防备的趴在了地上,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的腕子,手掌刚刚在地上摩擦破了皮。穿着高跟鞋的女孩蹲下,拉起她的头发,眼中是洋洋得意,旁边一个女孩递给她一支烟,她姿态娴熟的抽了一口,把二手烟全吐在校服女孩的脸上。校服女孩止不住的咳嗽,被呛出了眼泪,那三人也许觉得这样有趣极了,纷纷嗤笑起来。她靠近校服女孩的耳边“如果下次在看到你和周博然说话,不管我的闲话是不是你传的,结果就不是现在这么“温柔”了。”校服女孩没有反应,那人扬手打了她一巴掌,厉声问:“明白了吗?”“知道了。”小声的,卑微的,她没有焦距的看着面前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知道解释没有用,知道只有顺着她们才不会更惨。带头的女孩满意了,三人扬长而去。校服女孩没有起来,她定定的看着前方,刚好是佟桐的方向,许久,她默默的爬起来,却走到了刚刚佟桐擦过围栏的那块,站了上去。佟桐心中打鼓一般,脑子一团乱麻,看着刚刚的画面有些东西在脑中一闪而逝,刚才她本可以帮她的,可她没有出去,她只知道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她在害怕,却不知道怕什么。此刻看着女孩显然是要自杀的样子,她克制住自己的不适,没有防备的把那个女孩拦腰抱了下来。那孩子惊讶的看着她,很快,就推开她,从地上爬起来,恢复了没有表情的样子,看着是又要站上去。佟桐拉着她喊道:“不要死!”女孩身形一震,回过头,满脸都是泪,“我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佟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在哭,她似乎十分理解女孩的难过,她抱着那个孩子,哭的快要喘不过气来,那女孩不明所以的看着这个奇怪的大人,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办。哭够了,佟桐拉着她去了医务室,女孩一句话没说,依旧顺从,只有在医生倒双氧水的时候才呲了下牙,佟桐看着都疼。俩人坐在阶梯上,不远处是那些快乐奔跑的同学,他们的生活里只有吃饭睡觉学习,却不知道,有和他们同龄的孩子,正生活在地狱里。“为什么救我。”她反问:“为什么要死。”女孩自嘲的笑了两声,并不好听,她抚摸着手上粗糙的纱布,“你也看见了,这个学校里,没有人喜欢我,因为我家很穷,所以没有朋友,刚刚那些人,就是因为这样,才肆无忌惮的欺负我。”“不能告诉老师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佟桐心中有些抗拒,就好像她知道告诉老师没用,可因为这是所有人认知中最好的解决办法,所以要说出来。“打我的人,家里很有钱,而且她们和老师关系很好,就算说了,也没用,下次还是会这样,还会因为我告老师,让她们又有理由来找我麻烦。”这似乎,没有解决的办法,“你活着啊,总会好的。”她只能这样说。女孩唰一下站起来,她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佟桐,情绪激动“你知道什么,你们大人永远只会说会好的,没事的,你经历过这种事情吗?你知道尊严被践踏,人格被毁灭的感觉吗,什么都不知道,却在那边大放厥词。”佟桐一脸无措的看着红了眼眶的女孩,她想说我知道啊,我太知道了,没有希望,只剩下暗无天日的日子,像条狗一样被别人踩在脚下。反应过来,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她脑子里有跟弦嗡嗡作响,女孩扯下纱布扔给她,跑远了。8.29号的日记里说,我知道他在保护我,从来没有人像他一样对我好,可是他越来越虚弱,他说他必须要离开了,因为他的存在会让我混乱,我求他不要走,可他只是温柔的看着我,开始处理自己存在的痕迹。远处教学楼有什么东西从天台坠落,操场上的学生一片惊呼,有老师跑过来维持秩序,安抚同学,佟桐看着这一幕。她意识到什么,一边哭一边跑向出事的地方,她使劲挤开人群,那个白校服的女孩身下是如同红牡丹一样的血泊,她匐在上面,四肢不自然的扭曲着,瞳孔固定的看着这所学校。佟桐额头上的疤痕隐隐作痛,她在人群中看见徐老师,又仿佛看见卓美清把一块石头砸向自己,她条件反射的捂上额头。那些记忆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般,纷纷回来了。爸爸生病之后,她就只能靠国家补助和社会上好心人的捐助生活学习。她最重要的捐助人叫卓好,后来才知道,原来卓美清是他的女儿。卓好资助自己的事情被同班的卓美清知道后,她就觉得佟桐受她家恩惠,理应服从她。佟桐觉得如果自己不顺着卓美清也许以后就会少了这笔资助,到时候念不了书,生活也会成问题。可她却越来越过分,随着被卓美清欺负,佟桐学习无法专心,时间也有限,于是成绩越来越差,本来得知佟桐的情况后,老师们还挺心疼她,可后来,越来越不喜欢这个自甘堕落的学生。她本来一直隐忍,想着上了大学就好了,直到那次,卓美清用石头砸开了她的头。后来卓好给了她医药费以及一笔钱,那时候她刚做完手术,医院却发来通知,爸爸的病情突然恶化,医院也联系不到他,人没救回来。后来她没收那笔钱,卓美清的行为已经属于故意伤害,如果在严重一点,她可能就死了,这次,她不愿意在善罢甘休。他找了一直对自己很好的徐老师,希望她帮自己作证,她想要卓美清受到应得的惩罚。只是徐老师在警察那,关键时刻反口了,说她和卓美清平时关系很好,这个伤只是俩人闹着玩不小心弄出来的,还说自己平日里就是爱撒谎的小孩,因为父亲生病,所以嫉妒家境优良的卓美清。十几岁的她,还处在父亲离世的悲伤中,也从没想过,徐老师会背叛自己,教书育人的师长,原来还会做这样的事。她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世界本就是疯的,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崩塌了。徐老师永远不会知道,曾有一个女孩,因为他所以在黑暗中坚持,努力想要成为他那样的老师。她想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啊。佟桐出了这庄事,原来就不好的成绩更是一落千丈,最后没有考上大学,自然也不会成为老师。她此刻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死去的女孩渐渐僵硬,不久前还在和自己说话的孩子,已经永远开不了口了。她的生命永恒在了最糟糕的时候,可就连佟桐都不相信,有过这样糟糕的一段经历,以后的人生还能毫无顾忌的抬头挺胸。这明明不是她们的错,被毁掉的却只有她们。徐老师后面的人群中站着一个穿高跟鞋的女学生,她颤抖的手捂着嘴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佟桐讽刺的笑了,翻了翻包,只有一把修指甲的小剪刀,她不动声色的握在手中,坚定的走向此刻打电话说着什么的徐老师。周围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徐老师最后看向佟桐时的震惊,他捂着脖子上的伤口,那里像止不住水的水龙头一般样涌出血液,他倒在地上,听到有人喊救护车。没有用了,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抓住凶手的时候,佟桐划破了自己的颈动脉。她看到有个黑风衣的男人走到自己身旁,温柔的抚摸自己的头,他说“为什么还是死了,不是都让你忘记了吗?”她嘴角蠕动,眼中模糊“不记得还好,记起来就不行了,这个世界太恶心了”她说你是谁啊?那段时间安慰自己保护自己温暖自己的人是谁啊。男人捡起地上的日记本,“夏”的封面是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田,孩子们嬉笑着放风筝,看着图片都让人心中快乐,他把它放在佟桐旁边。“我啊,是你呀,是你创造出来保护你的,是带你逃避这个世界的神,是永远不会背叛你永远爱你的人。”男人的身影在她眼中淡去,她想叫他不要走,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9.28日今天我快要不记得他了,我得记录下来,不能把他忘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他活过,如果我也忘了,那他就真的消失了,是他带我走出阴霾,是他让我重生。重生后面那个点的墨迹很深,之后,字迹有些潦草。她写道:他,是谁?我忘记了什么?有人看到那个行凶的女人手中紧紧抓着一本日记,当尸体被抬走的时候,本子掉在地上翻开,里面是铅笔涂出的大片黑色,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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