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书屋]隔壁的女人

        隔壁的女人维克多一丝鲜血从她的手腕流出，仿佛一条触目惊心的命运线。我透过墙洞，看到隔壁房间的女人用水果刀在她的手腕上划过一道伤痕。一刀，再一刀。女人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如同一抹幽灵，飘飘忽忽地打开浴室门。然后，浴室里就隐约传来源源不断的水流声。“嘭！”浴室门跟着被关闭了。右眼猛然从墙洞抽离，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甚至有些不明所以。我该去救她……不行，这样她就知道我一直在偷窥她了……可是再这样下去她会……对，我要救她！我顶开房门，冲过楼道，来到房东所在的二楼，对着房门一阵猛捶狠打，不知道的，还会以为是黑社会找上门来催债了吧？所以，开门的房东自然不会给我好脸色看。1“你脑子秀逗了吧？你隔壁一直空着没人住啊？”房东嘴里叼着烟，双手盘在胸前，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怎么可能呢？他在骗鬼啊？自从我在墙上看见了那个洞，并且开始偷窥隔壁的女人开始，已经过了整整两个多星期了，现在他房东来告诉我说隔壁没人住？可是，看房东这副样子，也不像是在说谎——“看见没？”房东把木板敲得梆梆响，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有房出租，五楼，家电，床铺，浴室。还真是言简意赅。“那我可以进去看看吗？”我还是不相信我看到的不是事实，我觉得房东发疯了，要不然就是我发疯了。“喂！老王，你——”“哎，来了来了啊！”房东的脸色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容，然后继续用吃人的眼神瞪着我，“神经病。”紧跟着的，是震耳欲聋的关门声，以及门内传来的麻将机的轰鸣。真的是……骗……鬼、啊？房东刚才的一番话依旧在我的耳边盘桓着，我抬头望一眼阴仄仄的楼道，根本不知道上面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邪祟。明明搬来已经将近二十天了，我直到现在才觉察到一丝丝的诡谲。隔壁，真的没有人吗？竖起耳朵，瞪大眼睛，我巡查着四周。楼道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在孜孜不倦地拍打着防雨棚。今年的梅雨季节似乎来得特别早，又特别漫长，我记得从我搬进这栋楼开始，直到今天，雨都在持续下着……雨伴着斜风，带来一丝丝透着闷热的黏腻。咽下一口口水，我瑟瑟地再次上楼。这栋楼一共只有五层，每一层都是两户人家，我住在501，我现在站在502的门前。门口没有鞋架和鞋子，门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左顾右盼一瞬，我才缓缓地将脑袋贴在门上。我的呼吸，此刻似乎已经停止了。门内没有声音。水声也没有。我生生顿住意欲敲门的手，扭身打开了自己租的房间。墙上的洞依旧还在，不断吸引着我。我压根遏制不住自己意图偷窥的欲望，屏住呼吸，再次凑了上去……那一只眼睛，眨了一眨，猝然后退。同时我也吓得跌坐在地。“嘭！”我又听到浴室门重重关闭的声音。2我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发现墙上有个洞。隔天，我透过这个洞，看到隔壁房间墙上的一幅大卡通日历停留在5月10日，而那个女人，则坐在一边的桌子上，对着镜子化妆。镜子里隐约反射出一张精致的面孔。大概半小时过后，女人对着镜子再次检查了一下妆容，便拎起小包包，开门离去，徒留下一股暧昧的香水味，以及，凌乱落在床边的配套内衣。如果那天我能适可而止的话，或许今天就不用担惊受怕，但可惜，人类最原始的欲望支配着我，令我疯魔，一发不可收拾。可恶，到底是谁，在墙上挖了这么一个洞？就在当天晚上，听到一阵关门声后，我急不可待地凑到洞口。然后我看到女人的嘴唇一直粘在一个中年男人的嘴唇上，很久才分开。我还看到男人捡起凌乱落在床上的成套内衣，向女人暗示着什么……接着他们的嘴唇又粘在了一起，很久很久，似乎再也分不开了。他们不知道，他们这样做到底给我的精神带来了怎样的影响，混蛋！于是，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们都不知道，隔壁一直有一只眼睛在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哭声拽回了我的思绪，我这才想起女人昨天在电话里大吼了一通，骂那个男人禽兽不如来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为一个中年男人，至于么？感情这种事真……女人的哭声透过浴室门传来，撕心裂肺。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吗？我是不是该安慰她一下呢？我……还是没有勇气去敲她的门，我不敢让她知道我什么都看到了。忧郁地望一眼窗外阴仄仄的天，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这场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记不清楚了。3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对了，她怎么样了？昨天晚上她好像一直在哭，我似乎是在哭声中睡着的。她失去了所爱，又没有勇气自尽，一个人孤苦无依……我叹了口气，再次将目光对上墙洞。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怎么回事？我颤抖着手，伸出食指，往墙洞里掏，很快摸到一张碎纸片。是她给我的吗？我感觉自己的脸很烫，心跳也在加速，不假思索地展开了那张纸条——救救我！仅仅只有三个字。但这三个字让我很迷惑，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往洞里塞进这张纸条。在她知道隔壁有个人偷窥她之后，她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像我抛出求救的讯号。带着疑问，我再次透过洞口，往隔壁窥视。墙上的一幅大卡通日历停留在5月10日，而那个女人，则坐在一边的桌子上，对着镜子化妆。镜子里隐约反射出一张精致的面孔……和我第一天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就连窗外的雨天，也一模一样。如果我没记错，从昨天墙上的日历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5月底，难道女人又把日历翻回去了？百思不得其解的我决定继续静观其变。于是，仿佛时间的轨迹与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女人的印记重合，半个小时之后，她离开家门，徒留下一股暧昧的香水味，以及，凌乱落在床边的配套内衣……还有，窗外淅淅沥沥下着的雨。恐惧与惊异交织在我的思绪中，浑身的鸡皮疙瘩让我毛骨悚然。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我不相信。那件配套内衣也和我在“之前的5月10日”所见的一模一样，如果我没记错，之前的那套内衣早就被那个中年男人撕烂了。而床上的那一套，完好无损。4我不知道怎么捱到晚上的，总之我的思绪很混乱，整个人也浑浑噩噩，这场雨吵得我头疼。直到在听到隔壁的关门声时，我的意识才有了一丝丝的苏醒。我急不可待地凑到洞口。然后我看到女人的嘴唇一直粘在一个中年男人的嘴唇上，很久才分开。我还看到男人捡起凌乱落在床上的成套内衣，向女人暗示着什么……接着他们的嘴唇又粘在了一起，很久很久，似乎再也分不开了……是的，5月10日发生在隔壁的事情，再一次上演，在隔壁的女人和中年男子闹掰之后。就连前后的流程也毫无差别。这种本应该仅仅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的情节居然就在我眼皮底下上演了！或许房东根本没有骗我？如果他没有骗我，那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或许女人不是因为分手才哭得那么凄惨的？所以她自杀的动机，也完全不是因为分手吧？我想起那张纸条，应该是昨天塞进来的。她知道循环即将开始，在看到隔壁有人偷窥之后，便像我求救。我不知道在我搬来之前，她到底已经经历过几次循环，更不清楚她究竟采取过多少企图自救的措施。我只知道——所有被她想到的办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否则她绝不会哭得那样绝望,甚至不惜割腕“自杀”。记忆里的哭声，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久久挥之不去。我应该想办法救她。我拿出手机，将后置摄像头对准了洞口，然后利用胶带纸把手机固定在墙上，并打开摄像功能。然后，我走出房间，来到女人的门口，总算鼓起勇气敲门。“咚、咚、咚，咚咚咚！”无人回应。眼前的门仿佛一道无情的屏障，阻隔了两个时空。我屏住呼吸，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墙上的手机也格外沉重。手机完整地记录了隔壁发生的一切。那两个人在手机里纠缠得难解难分，动作没有任何迟滞。如同一名冷漠的旁观者，手机清晰地记录下了我敲门的声音。他们根本没有“听到”我敲门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有我敲门声的片段，一遍又一遍地确信我没有幻听。隔壁的两个人实在是太自然了，通常情况下在做“那事”的人突然听到门外的敲门声，或多或少都会犹豫停顿，可他们的动作却行云流水，仿佛敲门声是真空存在的一般。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一切都是我的幻觉？还是我处在隔壁二人的幻觉中？兴许房东真的没有骗我。晚上十点，和往常一样，隔壁的男人准时和女人告别离开。我大汗淋漓地坐在椅子上，死死瞪着墙上的那个洞，那里隐隐透出来的光没过多久就熄灭了。隔壁的女人总算结束了漫长绝望的一天。雨却还在下着。5“隔壁住了一个女人啊，怎么了？”我的朋友转向我，意犹未尽地用食指戳了墙洞两下。“真的！？”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我从床上跳下来，不停地晃着朋友的肩膀，“你看见了？你真的看见了！？她长什么样？她房间的摆设是什么样的？”“你有病啊？”朋友白了我一眼。无奈，我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甚至还给他看了那张纸条，然后，我又开始说起房东的谎言。“他跟我说隔壁一直都没有人住。你说，他为什么要骗我？”“不清楚，现在的关键不是这个。”我的朋友用手撑着下巴，“其实你不用管房东为什么要骗你，因为你早晚都能知道答案的。”“什么、意思？”“你和我说过，隔壁的女人应该是上班族对吧？那既然她要上班，势必就会开门关门，到时候你只要蹲点等在那里，就能和她……”“取得联系！！”我不禁高声喊道。朋友忽然捂住我的嘴：“笨蛋，既然房东骗了你，那就证明他有问题，你那么大声，是想被他发现吗？”我错愕地点点头以后，朋友才拿开他的手，顺便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再过一个小时，隔壁的女人就会下班回来，然后晚上开始继续重复和中年已婚男人的偷情。原来是我一直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有时候果然还是需要第三人的提醒帮助，否则我根本意识不到，只要和隔壁的女人取得联系，就能解决问题。会发生什么呢？她的循环会被破坏吗？在看见我之后？还是，她会因为我的介入，直接回到现实中来？那隔壁房间的空间到底是什么呢？如果她活在所谓的“虚拟”里面，等我把她拽回现实之后，房间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她又会怎么样？我们所处的时空又会怎么样呢？还有三分钟，二分钟，一分钟……紧接着，楼道里就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我和朋友面面相觑，侧耳细听。脚步声逐渐放大，覆盖了雨声。是高跟鞋的声音。隔壁的女人一直习惯穿高跟鞋。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和朋友趴在门缝，盯着楼道。其实，我和他还是有点害怕，毕竟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脚步声来到了这层楼，我知道，女人离家不远了。“哒哒、哒哒、啪嗒……”似乎还夹杂着水渍飞溅的声音。楼道的声控灯亮起，照彻整个走廊。“啪嗒、啪嗒。啪嗒。”走廊空空荡荡，唯有脚步声听得真切。我的嘴里一阵发干，我的朋友脸色都青了。“怎么可能、没有、人！？”“咔哒。”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然后，我们就看到，隔壁的那扇门，在“虚空”中自行打开一个仅容一人进入的空间，又马上在“虚空”中关闭。“呼——”一阵放松的呼吸声传来，我知道，隔壁女人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脱内衣。恍如触电一般，我的朋友冲到墙洞口，朝那边窥探。“啊！”接着他一声尖叫，然后手蹬脚刨，从地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我的房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战战兢兢地凑到洞口——果然，女人又出现在了墙洞里。6“救我……救我……”隔壁的女人仰躺在床上，盯着墙洞，她知道我还在偷看。“好，我来救你，马上救你……”中年男人完全没有领会到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然后，他们被淹没在欢愉的潮水里。女人是受害者，她不止一次地向我求救，中年男子似乎也不像是要加害她的人，否则刚才女人的呼救肯定会引起他的警觉。我和女人无法碰面，他们也听不到我的敲门声，我又要怎么去救她？我还是很感谢我那一去不复返的朋友，他倒是给了我一个启发——我应该想办法和隔壁的女人碰面。可既然我无法和女人碰面，那我就想办法碰到中年男人，即使我碰不到中年男人，我也必定能进入到隔壁的房间。就在今晚。男人一到十点钟，就会告别女人回家。大汗淋漓的我站在隔壁的房门口，死死盯着手机上的时钟，只要在男人开门的时候……然后，我通过打开的门，闯到隔壁房间里面，会看到什么？我会和女人一样，被关闭在那个时空里，不停地重复吗？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和隔壁的女人，永远永远，都……我不禁咽下一口唾沫，就在这一瞬间，十点钟到了。楼道的声控灯忽然熄灭。“喂……”“咔哒。”灯没有亮，在弥漫于楼道里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听到眼前的门被打开了。“嘎吱~”门从里面往外推开。“那我走了。”中年男子的声音。就是现在！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与勇气，原本隐隐的恐惧感突然荡然无存。我毫不犹豫地扒开那扇门，冲进隔壁的房间。在哪？为什么房间里的灯也灭了？她在哪？在黑暗中，我完全没有方向感，身体不停地磕碰着房间里的摆设，跌跌撞撞。“喂！你在哪？”“嘭！”我浑身一颤，身后的门被关闭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感觉有某个钝器重重砸在我的后脑勺。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7“就是这小子是吧？”迷迷糊糊地,我睁开眼，看到中年男子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阴影中显得格外硕大。“对，就是他！从他第一天搬进来开始，就一直通过墙洞偷看我，真**是个死变态。”她的声音我熟悉无比，就是隔壁的女人。原来她自始至终都知道我在偷窥她，所以……她……我忽然弄明白了一件事，估计房东是被中年男人买通了，所以他才会对我说谎。所以，我的朋友也能看到隔壁的女人。其实，“看不见”她的人，恐怕只有房东一个吧？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脑海里明晰起来，割腕的流出来的血可以伪造，估计是女人在手上贴了一层带隐藏血包的假皮——当然，她也根本不是要自杀。墙上的日历也是她故意翻回去的；内衣也是她多买了一套故意放在床头的吧？然后她又故意和中年男人重复上演着对于我来说的“第一天”的场景，为的就是要吓唬我？那……那一连串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你在想这个吗？”中年男人掏出手机，播放了一串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录音，“其实昨天晚上我根本没有回家，为的就是实行今天的计划。”一个人穿着高跟鞋在走廊里走路，吸引我们的注意，另一位则在隔壁出租屋里播放录音，所以楼道的声控灯才会自行打开。恐怕插钥匙的声音也是他们在屋内做的手脚，事后只要掌控好力道，不要把门开得太大，又或者在门上拴一根线，就能控制好情况。而我们因为只开了一道门缝，根本就看不穿这些把戏。“我们原本以为你是我老婆派来的私家侦探，所以就决定搞恶作剧吓唬吓唬你，想不到你不过是个垃圾货色，连我在你的房间里装了窃听器都不知道。”中年男子蹲下身，伸手不停拍打着我的面皮。“你说，我们该怎么处置她呢？”女人双手抱在胸前，冷若冰霜地问。“当然是……”后面他们说了什么我没有仔细听，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今天下午我和朋友之所以会那么害怕，是因为走廊的地板上还凭空出现了好几道水渍。如果我们听到的脚步声仅仅是录音，那么那些沾了水渍的脚印又要怎么解释呢？这恐怕是我永远也无法解答的疑问了。8五月小长假过后没几天，我就被公司外派到这座城市的分公司，由于宿舍还没造好，所以我得先找个出租屋住着。找房子是个体力活，尤其是像我这种外来，并且背着大包，拎着小包的打工仔。更让人烦躁的是，今天还下着黏黏腻腻的细雨。所以，我对于房东心不在焉的态度也不怎么挑剔了——我只想赶紧安顿下来。清点完预付的房租，抛下钥匙之后，房东就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蹬下楼，和朋友继续刚才的牌局。世界清净了！我打开空调，悠然把自己扔在床上，愣愣地盯着窗外的阴雨天。今年的梅雨季似乎来得的特别早，也不知道这场烦人的雨要下到什么时候……“一个月。”咦？谁在说话？我坐起身，环顾四周，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人，唯有雨声在不断地持续着……难道是我幻听了？雪白的墙壁上似乎有无数条细线在变换着不同的形状，它们吸引着我的视线——这里怎么会有一个洞？我再次坐起身，将眼睛凑近洞口，隔壁房间大致情景都能看清。屋内没有人，估计租户还没回来。墙上的一大幅卡通日历吸引了我的注意，上面标注的，正是当天的日期，5月9日。5月9日，我搬到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雨一直下着，从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