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 遇见而已1夜里九点钟。顾程和鲁东子再次铩羽而归,他们仍旧没有见到受害者张海龙,还被他的父亲赶了出来。“大街上每天那么多该管的事你们不去管,偏偏喜欢跑来骚扰我们!你们再来,我就打110报警啦!”张海龙父亲气急败坏。“程哥,这也太窝火了。咱们为了谁啊?当初他儿子张海龙还是我们给救出来的呢,现在却这样对我们!”鲁东子埋怨道,“还报警抓我们?我们不就是警察!叫我说,咱甭管这事了,人都是自私的,只要自己好好的,谁管旁人死活!”“大队长上午又找你谈话了吧?”鲁东子又试探着问,“还是为这事?”见顾程不说话,他了然道:“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你查不了人家的!他们再来投诉几次,我看你这身衣服该保不住了。”“张海龙当初在网络上求助,被救出来时,身上伤痕累累,精神涣散,这难道不是证据?”顾程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后反驳。“可人家也说了,这些都是当初入营协议里写明的正常惩罚手段,而且医院也出了证明,证明张海龙没有大碍,人家父母都不追究了,他们把一切都弄得光明正大,你能有什么办法?”鲁东子说。沉默良久,顾程将剩下的烟头掐灭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说:“他们有个鬼的光明正大!走着瞧!”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出胡同,转到了大路上。这条路是老城区的主干道,曾经很繁华,如今政府将开发重点挪去了新城区,这里的繁华便落败了。只是曾经非常红火的几家娱乐场所,仍旧灯红酒绿,迎来送往着。“露西小姐,你怎么能走呢?不是说好了,今天晚上要陪我的吗?”潮酒吧门前,一个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的男人,伸着又白又胖的手,拉着一位打扮入时的女人不放。女人的手里还挽着另外一个黑衣男人的手臂,她看了看秃顶的男人,又抬头在黑衣男人耳边说了句什么,黑衣男人笑了笑,松开了手臂。女人走到秃顶男人身边,说了句什么,男人听了却摇了摇头,仍旧不依不饶地想要去拉她,被她躲过去了。女人见他这样执着,便对酒吧门口的门童招了招手,门童刚走过来,女人抬手一个巴掌就狠狠地扇在了秃顶男人脸上,秃顶男人一个趔趄没站稳向地上倒去,被门童一把扶住。“你敢打我,你这个……”秃顶男人反应过来,刚要开口骂人,却被女人递过去的东西封了口,那是一张名片。秃顶男人接过名片看了看,脸色很不好看,但却没再计较那一巴掌,捂着脸,甩开门童的手,又走进了酒吧。女人摆脱了秃顶男人,转身向黑衣男人走去,脸上是妩媚到极致的笑,跟刚才的狠厉,判若两人。黑衣男人搂过女人的肩膀,伸手在她脸蛋上摸了一把,女人顺势倒在男人肩膀上,被男人半抱半搂着坐进停在路边的一辆奔驰车里,绝尘而去。“东子,去查查那个女人。”直到奔驰车消失在车流里,顾程才把目光收回来,他紧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家妇女。”鲁东子嫌弃地撇嘴道,“倒是那个黑衣男人,我怎么看着那么像曹国华?”“就是他!”顾程坚定地说。鲁东子眼睛睁大,看着顾程,“查那个女人,就是查曹国华,程哥,有门儿啊!”顾程没有理他,重新点了一支烟,再次看一眼潮酒吧的招牌后,径直离开。鲁东子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上午就查到了那女孩的信息。“露西,潮酒吧里的驻唱歌手,听说在圈子里还挺红的,粉丝挺多,很多人慕名去捧她的场,曹国华就是其中一个。”鲁东子将手里的资料递给顾程,“这是她的照片,还挺漂亮的,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呢。”顾程看着那张照片,脸色突变。照片里的女孩儿没有化妆,淡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神懒懒的。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皮肤很白,与昨晚那个在男人间游刃有余的形象不同,照片里的她,长发直垂在肩膀上,就像一名普通的女大学生。“她原名叫什么?”“姓卢,叫卢曦。”鲁东子的话刚说出口,顾程已经站起身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程哥,喂,程哥!”鲁东子喊着追出去,顾程早就顺着楼梯跑没影了。2潮酒吧的更衣室门口,顾程拦住要出门的露西。露西挑眉看他,不动声色。“卢曦?”顾程掩住内心的激动,小心地观察着露西的表情。露西似笑非笑地看着顾程,良久后,噗嗤笑出来。“顾程,原来昨晚上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呢!”卢曦装不下去了,笑着弯下腰,是小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顾程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了下去。时光倒流,让顾程的记忆回到十年前。上初中时,顾程因长得瘦弱总被人欺负,在一次忍无可忍后,他选择了反抗,却在过程中,打伤了一直欺负他的那个人而被学校劝退。他妈妈哭着哀求校长再给他一次机会,但没用,被打的同学家长不依不饶,学校只能按规矩办事。经人介绍,顾程被父母送到了一所以军事化管理出名的私立中学。那里虽然学费高昂,但管理严格,又肯接收像顾程这样被开除的孩子,父母希望顾程能在这样的教育环境里脱胎换骨,变成一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顾程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卢曦,他们是同桌。卢曦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平时无暇照顾她,只好把她送到这所在当地很出名的贵族学校,这里管理好,又能寄宿,他们省心,也放心。新环境让顾程很不适应。因为是军事化管理,除了上课以外,学生还需要接受体能训练。训练强度大且充满暴力,别说偷懒,就是动作稍有不对,都会迎来教官雷霆万钧的一脚。第一周结束时,顾程获得了给家里打电话的机会,他哭着喊着让妈妈把他接回去,结果接下来的三周,他不仅失去了跟外界联系的机会,还要接受比别人多一倍的训练。一个月后,他在接待室见到妈妈时,已经可以坐得端正地对妈妈说:“我很好,请妈妈放心。”顾程的妈妈既激动又开心。当初听到儿子在电话里哭喊时,她还很担心,直到听了教官的劝导后,她才下定决心对儿子狠一点。教官说,哪个学生来了都会有这样一个时期,怕苦怕累,做家长的一定要坚持住,只有家长坚持住了,孩子才不会半途而废。如今,儿子虽然瘦了很多,但他那么懂事听话,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顾程妈妈对教练和老师千恩万谢,给顾程留下一笔生活费后,结束了探视,只是在她转身离去时,并没有注意到顾程眼里的愤恨和恐惧。适应了学校规则的顾程变乖了,他没有办法不变乖。他的同桌卢曦因为受不了暴力想要逃跑,犯了重大校规,被教练请上了老虎凳,腿差点断了。学生不服管教的事学校早就司空见惯了,只要上点手段,他们早晚会成为听话的乖孩子。有过同样遭遇的顾程和卢曦,惺惺相惜,曾经敏感倔强的心门被打开,在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彼此温暖着。封闭式的环境里,更容易催化等级。教练肯定是最高级别的,那些更懂得如何取悦教练的学生则是第二等级,而剩下的,则通常是被拿来欺负和侮辱的。多年之后,顾程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又看到了自己当年在学校时的影子。对他们来说,这所学校就是监狱,可他们不敢反抗。无条件地服从和被凌辱后,顾程开始恨父母把自己送到魔鬼手里来。这种恨,折磨着他的精神,使他日夜不得安宁,他开始自残。先是轻微的,结果却招来教练更凶狠的训练折磨,之后他选择了自杀。被救活后,医生判定他得了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后果可能会很严重。学校这才通知了顾程的父母,让他们把顾程领回去。学校把责任推得很干净,是顾程不听管教,是顾程心理承受能力太脆弱,这样的学生太难管了。他们把学费退回去,并为此痛惜不已。顾程的父母傻了,不过一年时间,自己当初活蹦乱跳的儿子竟然得了精神病!他们找学校理论,找政府告状,可都没用。学校有人证,证明顾程在学校里有种种恶行,学校惩罚他没有问题。他不服管教、逃跑、跟人打架、早恋,为了离开学校,还多次自残。这样顽劣的学生,说不定在进学校之前就已经精神上出了问题了。学校还找到当初造成顾程转学的那场打架事件中的另一个孩子的父母,他们也指证,顾程早就有变态的暴力倾向。压倒顾程父母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顾程的那句:“我恨你们!”他们崩溃了,本来是想让儿子有个好的未来,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我那时候精神上应该真的出了问题,被强制住了很久的院。等我出来去找你时,你也已经被父母接走了。”潮酒吧后门胡同里,卢曦倚在墙边,抽着烟听顾程讲那些陈年往事。烟雾弥漫在他们之间,恍恍惚惚,顾程看不清卢曦的脸。卢曦听完,深吸一口烟后淡笑着说:“你出去没多久,我也自杀了一回。离开那里后,我爸妈离了婚,我谁也没跟,一个人出来闯荡,没想到竟然能碰见你,真巧!”“我爸妈怕我再受刺激,将房子卖掉,带着我来这个城市生活。”顾程解释道,“我也没想到,十年后还能再见到你。”这十年来,顾程时常会梦见那一年的黑暗时光,梦里有个女孩儿一会儿冲他笑,一会儿冲他哭。梦境很暗,他看不清楚她的样子,但心里知道,那就是她!“没想到你竟然做了警察!”卢曦打量一眼顾程,眯起眼睛,“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以后想做明星的,你那时候唱歌很好听。”顾程扯了扯嘴角,自嘲道:“住了很久的院,把嗓子弄坏了。你呢,怎么做了歌手了?”“瞎混吧。”卢曦垂下眼,“我爸妈生意破产了,又都重新组建了家庭,没有余力管我,我只能靠自己,又没学历,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顾程又想起昨晚上那个浓妆艳抹下艳丽的露西,那时候他只觉得女孩的眼睛看上去很熟悉,并没有认出来是卢曦,直到看到她素颜的照片才敢确认。如今看她落寞抽烟的样子,过往曾一起抱团取暖的时光在心头流过,心里不由得被扯得有些疼。“离那个曹国华远一点。”他脱口而出。卢曦诧异地看他,问道:“为什么?”顾程抿了抿唇,说:“他是曹国良的弟弟!”对曹国良这个名字,顾程既痛恨又有些忌惮。当年在那所军事化管理的学校里,除了教练以外,这个名字最让学生们恐惧。他跟教练称兄道弟,是那帮第二等级学生的头领,也是教练的打手。学生不听话,教练便让他们去给学生上点手段。曹国良是很多人的噩梦,也是顾程的。卢曦一愣,待看清楚顾程脸上的愤怒后,笑了,然后不以为意地说:“都多久的事了,你还记着呢!我跟曹国良经常见面,要不,改天约出来大家一起聚聚?”烟雾散去,顾程看清楚了卢曦眼里的嘲弄,好像在说:顾程你没事吧,大家都长大了,小时候的事怎么还揪着不放?像是电影镜头里的特效,那些过往岁月如潮水般从顾程心头退下去,眼前的卢曦是露西,不是梦里那个经常望着他哭泣的小女孩。“你知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顾程皱着眉头问卢曦。“知道啊,我听说是开了一个训练营,就跟国外的夏令营一样,让孩子们寓教于乐,增广见闻。”卢曦淡然地说。“那你还跟他们为伍!”顾程提高声音,那里面含着愤怒和痛心,“那所训练营跟当年我们所在的那所学校没什么不同,你知不知道!”卢曦的脸色渐渐冷下来。她哼笑一声,懒懒地说:“就算是那样,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们要是犯了法,也应该是你们警察的事,你一个穿制服的,跑来跟我这个小老百姓咆哮什么,我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卢曦的反应,让顾程因久别重逢而激动的心凉下来。这十年,他始终在噩梦里煎熬,醒过来时,总是浑身冷汗,为了对抗这个噩梦,他大学时才决定去考警察,他要用法律的力量,让曾经的黑暗低头。他以为,跟他有过同等遭遇的人,是断然不会忘记那些人所加注到自己身上的痛苦的,可他没想到,最应该感同身受的人,却变得如此漠然。噩梦醒了,可制造噩梦的人还在不断地将罪恶的手伸到别人的生活里,而当初被噩梦缠磨的人,却可以淡漠地说一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错了!顾程将手里的烟扔掉,狠狠地用脚碾灭,然后对卢曦说:“天网恢恢,他们迟早会有报应的,你好自为之吧。”“好啊,我等着!”卢曦漫不经心地接口道。顾程没再说话,深深地看了一眼卢曦后,转身离去。3顾程刚拐到自己楼前,就见自家楼道口围满了人。鲁东子眼尖,大老远就看到了顾程,挤出人群跑过来。“怎么了?”顾程问。鲁东子满头汗,“程哥,有人砸了老太太的车,还在你家门口泼了红油漆。”“老太太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就打到我这里了,等我带人赶过去时,那群瘪三早跑没影了。”鲁东子继续说,“我看了监控,拍得不清楚,但其中一个,我看着像是陈三。”陈三是这片市场上有名的地痞无赖,是派出所的常客,但所犯的事也仅限于拘留和罚款。“陈三不过是个打手,他们是想用他来警告我,让我别多管闲事。”顾程攥紧了拳头,沉声说。“程哥,”鲁东子舔了舔唇角,有些为难地说,“要不,你就别管那事了。真要查下去,可不是一件小事。今天你跑出去后,大队长拿着局里的文件过来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成方形的纸递给顾程。这是一张通报批评的函文。上面写明了顾程借职务之便,多次骚扰居民和相关机构,造成了很不好的社会影响,并严肃警告他,若再接到相关投诉,就脱下警服,自动离职。“程哥,我怎么觉得这事不像咱们想的那么简单呢。”鲁东子看着顾程,心有余悸地小声说。“你想,一家小小的训练营,既能让涉事者住口,还能给我们施加压力,这里面的水得多深?就靠咱俩,能查出什么来?别弄到最后,鹰没抓到,还被它啄了眼,你不为自己想,也得想想你家老爷子和老太太,他们俩今天可被吓坏了!”自从张海龙被他从训练营里救出来后,顾程就没停止过对训练营的调查。短短几个月里,他接到过无数次威胁电话,谩骂的有,贿赂的有,甚至还有死亡警告。他知道,暗地里肯定有一张网,训练营不过只是其中一个结点。就像当年那所学校一样,即便闹出了学生自杀事件,影响了学校的运营而最终倒闭,可那几个始作俑者,照样没有受到应有的法律惩罚而逍遥法外!可他就是要从这个结点入手,去撕破这张网!让那些魔鬼无处可藏,让那些正经历噩梦的孩子们重新见到阳光。然而,事实却令人失望。他本以为那些得救的人会跟他站在一起讨伐魔鬼,可他走访了好些个家庭,他们却都对此三缄其口,甚至排斥再谈及那些细节。顾程没有办法接触到那些孩子,家长们生怕顾程的行为会给孩子带来二次伤害,避他如蛇蝎,甚至,为了打消顾程再次上门的心思,还会谩骂他,投诉他。昨日还是救命恩人的顾程,今日就成了他们最厌烦的人。顾程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有人在操控。如今那些人又跑来骚扰他的父母,露出最丑陋的脸孔。是怕了吗?顾程冷笑。他拨开人群,从楼道里望过去,一楼自家的房门口一片猩红,楼道里也用红色的油漆淋了满墙,爸妈用来摆摊卖早点的车子已面目全非,车轮扁了,车棚也被砸得七零八落。邻居们指指点点,低声嘀咕着他们到底惹了什么人。关上门,不去理父母乞求的目光,顾程上网点开那个常去的论坛,将家门口被泼油漆的照片传上去。“我迟早会把你们揪出来!来啊,我不怕你们!”加粗的红色字体在论坛页面里触目惊心。论坛里却出奇的安静。这里早已不是他们的天地。这个论坛原本是一起参与调查的网友们的聚集地,而如今,这里潜伏进来很多曹国良们雇的网络打手,专门盗取网友的相关信息,然后逐个进行打击报复。就连只有网友彼此知道的聊天群里,很多曾活跃的骨干网友,头像也已经变成灰色很久了。到处都是黑暗的影子。“顾程,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这些事了?!”顾程的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不过才刚过50岁,可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使他看上去像老了十岁。“我们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行不行?”说话时,他的声音充满疲惫,“十年了,因为你,我们没有一天真正放松过,每天都在担惊受怕,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折磨?”顾程没有回头,他盯着电脑,重复父亲的话,“谁又不是每天活在折磨之中?十年前,我为什么会生那场病,你们还没回答我,这折磨怎么可能到头?”顾程的话像钉子一样,将父母钉在原处。顾母的抽泣声再次响起,顾父颓丧地又坐回沙发里。<mark></mark>4就在顾程用各种办法尝试在网络上联系张海龙,以及另外几个曾参加过曹国良训练营的学生时,他却被队里委派了新的任务。抓捕曹国良!从接到这个任务时的惊讶到惊喜,到后来的拼尽全力,十几天来,顾程始终处于精神亢奋中,他所期待的结果终于实现了,怎么能不兴奋?!抓捕曹国良的行动很成功。警方不仅掌握了曹国良涉黑、涉毒以及参与洗钱的证据,还顺藤摸瓜,把以他为中心的整个犯罪链条一锅端了。顾程知道,之所以能这样干净利索地展开抓捕,局里应该早就暗地里开始进行部署了,只是那些证据,局里是从哪里得来的呢?一直憋到任务结束后,顾程才去找大队长。“我能不能知道,给我们提供证据的线人到底是谁?”内部会议上,领导表扬了他们队里,还着重提了顾程,要不是他前段时间一直咬着曹国良的训练营不放,引开了他们的目光,这次的部署或许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实施,也很有可能不会这么顺利。至于先前那份通报批评的函文,也不过正好是借驴下坡,声东击西。顾程不在意那些表扬,他现在只想知道,那名线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如今她又在哪里?“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谁。他每次递交线索的地点都不同,而且都是委托别人来交接,很显然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我们怀疑,他有可能是对方内部的反水人员。具体是谁,还得等审讯结束后才有可能知道。网络技术科的同事曾提过一个想法,他们觉得这个人有可能是卧底的网络斗士,因为怕被报复,才采取这样的方式与警方合作。”大队长说。“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有一次交接线索是在一个网吧里,从对方未清除的网络痕迹里能看到,他前不久曾登录过一个论坛,用的名字叫天使之眼。”“天使之眼?”顾程皱眉,“那个论坛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终结者联盟。”这是顾程创建的论坛,后来他们转战到聊天群之后,这里便沉寂下来。顾程跑回自己的电脑前,登上论坛,快速寻找着天使之眼的影子,可除了能查到他是新注册用户,并只登录过一次之外,便再也找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了。天使之眼到底是不是她?!顾程忍不住焦虑起来。抓捕行动结束后,顾程就跑去找卢曦了,可酒吧里的人说她已经好些日子没去了。卢曦并不是酒吧的人,她若不来,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顾程调了酒吧的监控,看到了卢曦最后一次出现在酒吧门口的画面。画面里,她化着浓妆,笑着伏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曹国华站在一旁恭敬地为他们打开车门,她与那个男人坐进车里,之后便离开了酒吧,再也没出现过。那个男人,顾程在抓捕到的犯人里见过,是被牵连的某领导的小舅子,是本市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显然,卢曦是曹氏兄弟用来笼络各色人等的工具。顾程担心卢曦恐怕已经被曹氏兄弟拉下水了,可如果她就是那个天使之眼呢?“程哥,人找到了!”鲁东子的来电解救了顾程的焦虑。“在哪里?”沮丧的心情重新兴奋起来,顾程恨不能马上就过去。只是,他没想到,见到的会是这种局面。警戒线里,法医在忙着画线、拍照,卢曦静静地侧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程哥,”鲁东子走过来,神情沉重,“人是在曹国华的车里找到的。她被人绑着塞进后备厢里,口鼻被人用透明胶带缠绕,发现时,人已经死了。”那些透明胶带还紧紧地缠在卢曦的口鼻处,她的手腕处和脚踝处也都缠着拇指粗的麻绳,她躺在那里,像破碎的娃娃,像任人宰割的一条鱼。顾程只觉得手脚发冷,头皮发麻,脑海里像是有电流在乱窜,窜得他头疼欲裂,天旋地转。“顾程,救我!”梦里女孩的哭喊声再次响起来,哭声里的那种绝望和恐惧,伴随着鲜血如潮水般渐渐漫上来,灌进顾程的耳朵里,身体里,血液里……“啊!”一声惨烈的呼喊后,顾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醒过来时,入眼是一片刺眼的白,顾程知道自己是在医院里,这十年来,他最讨厌的地方。见他醒了,妈妈扑过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妈,我再问你一遍,我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自杀,我是不是真的得了精神病?你们到底对我做过什么?”顾程不理会妈妈的眼泪,目光直直地盯着白色的屋顶,面无表情地问。妈妈的气息紊乱,哭得更大声了。“都给你说了几百遍了,我们早就忘记了,忘记了!”顾程的话,让爸爸变得急躁起来,可冲他喊完,自己却早已老泪纵横。顾程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掉下来,他侧身背对着父母,说:“你们可以忘,我却忘不了,也不配忘。”5确定曹国良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后,顾程递交了辞职报告。他心里有个抹不去的污点,他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做警察了。他一路陪着卢曦的妈妈,将卢曦的骨灰和遗物送回B城。他一直以为,十年前,他已经从那场噩梦里醒过来了,可直到卢曦的死,他才知道,那场噩梦一直都在。他把一切都记起来了。他跟卢曦,不仅仅是同病相怜的关系,当年,他们曾是一对小情侣。是爱情让他们地狱般的日子变得没有那么难捱,他们还曾幻想着考同样的大学,离开那里,然后永远在一起。可是,厄运显然没有想要放过他们。被欺侮的对象有了新的希望,开始无视权利的嚣张,这种不同寻常的表现令那些人开始变本加厉地将侮辱投掷在他们身上。他们将卢曦绑住手脚,封住口鼻,肆意地凌辱她,将顾程堵在角落里,逼他亲眼观看全程……顾程崩溃了。因为那样惨烈的场景,也因为那个懦弱不敢反抗的自己。他一闭上眼,就全是卢曦绝望无助的眼。有血从卢曦身体里流出来,魔鬼在笑,他蜷缩着坐在地上,身下那团水渍所散发出来的骚臭,在无情地嘲弄他!是他的父母骗了他,他不是因为受不了学校的折磨而自杀,而是因为再也受不了这种来自内心的巨大谴责而自杀!只是没想到,他最终却因被诊断为精神病而苟活下来。被强制治疗那年,在父母的授意下,医生用某种方法抹去了那些能令他癫狂的记忆,并把有关他为什么自杀的谎言灌输给他。所以他才只记得卢曦是曾同自己一起抱团取暖的伙伴,而忘记了自己和卢曦的真正关系,以及后来发生的所有事。这十年来,梦里女孩的哭声,原来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所以他才会在梦醒后惊出一身冷汗,那是愧疚在潜意识提醒他,他曾造过孽。可是,卢曦却没有这么幸运。她被父母接走后,不堪受辱,选择报警。然而结果却令她绝望。顾程的父母以顾程不能再受刺激为由,拒绝出庭作证,在卢曦的案子没有结案前,他们就带着顾程离开了所生活的城市,不知所踪。学校提供了证人,证明是卢曦主动勾引在先,并且有证据证明,卢曦在学校里行为一直不检点,有多名男朋友。发生这样的事,学校虽然有责任,那些当事人也犯了错,但最大的责任还是在卢曦自己身上。极尽颠倒黑白之能!不痛不痒的惩罚,如狂风暴雨般的谩骂,父母为此破产,卢曦终于经受不住,选择了自杀。“曦曦……被救活后,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沉默得像个哑巴。”卢曦的妈妈摩挲着女儿的照片,将之后发生在卢曦身上的那些事实真相一字一句地讲给顾程听,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在卢曦的照片上,让她好像又看见了女儿当初的无助和绝望。“日子太压抑了,我和她爸开始莫名其妙吵架,互相指责,当初送曦曦去那所学校的决定,令我们后悔痛苦到无法面对彼此。”顾程跪在客厅里,面如死灰。“我们离了婚,曦曦谁也不肯跟,她说想出去走走,这一走就是十年。”卢曦妈妈将装有女儿遗物的塑料袋抱在胸前,号啕大哭起来,“我的曦曦啊,都是妈妈害了你啊!疼死妈妈了!”卢曦妈妈情绪平复下来后,顾程艰难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阿姨,我能留一张她的照片吗?”卢曦妈妈没有理会他,径直将女儿的遗物收拾好。“你走吧。”她说,“我没有资格替我女儿原谅你!”心像是掉进冰窟里,顾程知道,他的世界里永远不会有春天了。6顾程从家里搬了出来,他没有办法责怪父母当年的做法,造孽的是他,他最应该怪的是自己。可他也再没有办法面对父母,那种以爱的名义所呈现的人性中的自私和恶,会让他对人性的美好和善良失去信心。他将以往曾并肩作战且同他一样不肯妥协的网友们召集起来,又重新组建了论坛和聊天群。为了保护组织里的人,也为了保护那些受害者,他们决定改变策略,不再正面刚,而是选用更加隐蔽的方式,去发现和营救那些正经历噩梦的人们。余生,这将是他唯一能去做的事情。他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让更多的“卢曦们”感受到人性中的善良和美好!而关于天使之眼到底是谁,顾程曾在熟悉的网友中问了很久,但没有人知晓。会不会是卢曦?他一直问自己。大队长曾经说过,其实抓捕的时机并不是最好的,但那名线人改了计划提前行动了,幸好局里一直有部署,也幸好曹国良警醒得晚,不然的话,结果可能不会这么顺利。如果真的是她,她用十年时间将自己打造成仇人的工具,历经屈辱和磨难,不惜以身试魔,也要给他们致命一击,又为什么会在最后时刻,不惜性命地仓促地改变计划呢?是因为他吗?顾程想起重逢那夜卢曦不经意的话:“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以后想做明星的,你那时候唱歌很好听。”她始终记得他无意间说过的话,还用他的理想做了职业,是不是说明,她心里始终记挂着他?顾程不敢想,一想心里就充满了罪恶感,甚至觉得自己不配活着。可他又希望是她。天使之眼登录论坛那天,正是他跟隐藏在黑暗里的恶魔叫板的那天,这样的巧合,难免会让他心生遐想,她是不是因为担心他?是不是也可以认为,她已经原谅了他?可是,每当想起重逢那夜卢曦对他淡漠又嘲讽的态度,顾程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她怎么可能会原谅你?这样想,不仅是你痴心妄想,也是对她的再次亵渎,你就不该被原谅!直到很久后,顾程才释然。天使之眼是谁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结点,自它开始,正义之网将开始织就,自它开始,将有无数个天使之眼站出来,去与黑暗对抗,让那些被噩梦缠磨的人,重新见到阳光。他,顾程,就是其中一个最坚定的天使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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