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春眠不觉晓
清晨,孟浩然揉着惺忪的睡眼,呆呆地望着空旷的山谷。一夜春雨,群山间遍洒缤纷的花瓣,犹如泪痕湿透美人的红妆;乳白色的雾气氤氲,让人仿佛置身于蓬莱仙境。清风温柔地拂过面庞,耳边有鸟声啁啾。
这是大自然的馈赠,孟浩然数了数花瓣的数量,没数明白,于是诗兴大发,脱口吟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里是襄阳城外三十里的鹿门山,孟浩然已经在这里体验了一年的生活。他的理想是做一个志向高洁的隐士,连他的名字都来自孟子的名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当然,他没有想到,这个名字在千年后会和“梓涵”、“子轩”一样成为烂大街的国民名字。
但是上山的第一天他就毅然抛弃了理想,因为他刚下地干了一回农活,浑身的酸痛就像恶毒的鞭子,将他那颗归隐山林的心抽得七零八碎。
隐士我是做不了了,我还是做一个俗人,干点治理国家、平定天下之类微小的工作好了。孟浩然迅速调整了目标。
然而整整一年,竟然风平浪静,愣没一个慧眼识珠的大佬登门拜访。同样是在襄阳城外务农,诸葛亮就有刘备三顾茅庐,而孟浩然天天抻着脖子,死死盯着山下,恨不得一对眼珠子飞出眶外,群山却不解风情地报之以沉默。
不行,要出动出击,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孟浩然背起行李,头也不回地就跑下了山。
02风流天下闻
孟浩然是一个爱交朋友的人。
爱好酗酒与耍剑的李白堪称大唐第一傲娇男,最擅长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脑残粉杜甫多年来痴痴地追逐着李白,李白却始终爱理不理。这么高傲的人,却和孟浩然好得如胶似漆的,并公然向孟浩然示爱: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王维,大唐的全民偶像,弹得一手好琵琶,一笔山水画出神入化,还精通佛理,是一个很高雅的人。年纪相仿,又同在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但王维和李白从未有交集。当李白和贺知章、张旭等酒肉朋友在市场买醉的时候,王维正和王昌龄、裴迪等翩翩公子在渭水之滨踏青揽胜。
在这风格迥然不同的两个圈子里,居然出现了同一个身影:孟浩然,他既是李白的好基友,也是王维的铁哥们。因为朋友实在太多,孟浩然每天忙得像一个陀螺。
性情中人孟浩然,俨然已成为一个社交达人,这引起了当朝宰相张九龄的注意。孟浩然也挺会来事儿,不失时机地献上大作一篇: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张九龄一眼就概括出了中心思想:想过河却没有船,真羡慕那些钓鱼的人啊。孟浩然这是在暗示:我想上船,我想钓鱼,我想为大唐的建设尽一份力。
有着强大人脉的孟浩然,似乎注定将开启一帆风顺的人生赢家剧本,万万没想到,这只是悲剧开幕前的小小铺垫。
03不才明主弃
孟浩然忽略的一点是:这世上的人并不全是你的朋友,甚至有些人你绝不能当朋友,否则后果很严重。
宰相朋友张九龄向孟浩然暗送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秋波,孟浩然心领神会:自己必须会被重点推荐为大唐公务员。吃下一颗定心丸,他脚底一踩油门,飞奔向好哥们王维上班的太乐署。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两人正兴高采烈地切磋文艺,外面忽然人声鼎沸,原来是唐玄宗来视察工作了。孟浩然作为社会闲散人员,可担不起擅闯宫廷禁地的罪名,眼看唐玄宗一只脚已经迈进门,孟浩然顾不得形象,一撅屁股,手脚并用,光速般窜入桌底。
皇上进门一瞅,乐了:你看不见我,不代表我看不见你啊。这位不愿袒露上半身的仁兄是谁呢?
王维慌忙把孟浩然拽出来:皇上,这位就是我全身上下除了优点,别无一物的孟哥。说着,王维将孟浩然全方位吹捧了一通。
唐玄宗脸上绽开一个平易近人的笑容:原来你就是张九龄经常念叨的那个孟浩然啊。我给你出个面试题,你就念一首你最近的作品吧。
皇帝和蔼的笑容像一剂麻药,孟浩然感到自己一点不紧张了。领导也是可以亲切交流的嘛。想到这里,他高声道: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孟浩然说“不才明主弃”(我没才华,英明的皇帝都抛弃了我),本来是想打个同情牌,卖个惨,顺便谦虚一下,留一个高风亮节的好印象。谁知话音未落,唐玄宗的脸上瞬间结了一层冰:这个孟浩然真不懂事,我可以平易近人,你可不能顺杆就爬,真和我称兄论弟起来。我可以骚,你不能扰啊。
唐玄宗严厉地说:你也没找过我,怎么就说我抛弃你了呢,不符合事实嘛。说着,就把目瞪口呆的孟浩然晾在一旁,拂袖而去了。
“不才明主弃”的孟浩然,只能接受“不明财主弃”的命运安排:因为自己的不明智,丧失了发财的好机会。
04还来就菊花
孟浩然灰溜溜地回到襄阳老家,当了一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铁打的孟浩然流水的朋友,他的身边依旧呼朋引伴,每天不是纵情山水,就是吃喝玩乐,倒也有一番农家乐的悠然自得: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虽然待业在家,但他编织的关系网仍在高效运转着,没过几天,孟浩然就迎来了襄州刺史韩朝宗的上门慰问。
韩朝宗是大唐著名的猎头,当年李白就想走他的路子,不惜摧眉折腰给他写自荐信,还忍着恶心拍他马屁,说什么“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结果韩朝宗接信之后,不但不感动,还冷漠地拒绝了李白。
不过,在交际场绝顶高手孟浩然面前,无论多高冷的人都将缴械投降。果然,一番你来我往的把酒言欢后,喝得面红眼直的韩朝宗当场拍板:老弟,等我进京那天,你跟我一块走,我来做皇上的工作。
到了出发那天,韩朝宗左等右等不见孟浩然的倩影出现,焦虑了,连忙派人去孟浩然家里。当韩朝宗的使者推开孟家的大门时,映入眼帘的是杯盘狼藉的酒席和东倒西歪的醉汉。原来,孟浩然相识的几位好友突然造访,重情重义的孟浩然毫不迟疑地用最盛大的方式表达了自己滚烫的友谊:喝酒。
来人对着烂醉如泥的孟浩然喊:老孟,韩大人问你还约吗。孟浩然摇晃着脑袋,一个劲地说:不约,我们不约。我孟浩然为朋友两肋插刀,绝不做一个可耻的逃兵。
那天,韩朝宗愤怒地拉黑了孟浩然。
05意气今何在
孟浩然生病了,背上长满了毒疮。老中医叮嘱说:珍爱生命,远离鱼鲜。尤其不要吃你最爱的汉江查头鳊。怕死的孟浩然老老实实地谨遵医嘱,嘴里几乎淡出鸟来,令人欣慰的是身体正在逐步恢复健康。
就在这时,昔日好友王昌龄贬官岭南,途径襄阳,特地来看望孟浩然。孟浩然很感动,流下了真诚的泪水:
“洞庭去远近,枫叶早惊秋。
岘首羊公爱,长沙贾谊愁。
土毛无缟纻,乡味有槎头。
已抱沈痼疾,更贻魑魅忧。
数年同笔砚,兹夕间衾裯。
意气今何在,相思望斗牛。”
小伙伴远道而来,当然要好好招呼了。孟浩然置办了一桌丰盛的筵席,两人推杯换盏,千言万语尽在酒中。酒过三巡,王昌龄眨巴着眼,一脸渴望地说:哥,听说你们的特产汉江查头鳊,口感鲜嫩多汁,肉质丝丝顺滑,我想长长见识。
孟浩然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拍了拍王昌龄的肩膀:弟弟,只要是哥哥能办到的,那都不是事。
这顿饭孟浩然吃得很愉快,仿佛所有的豪情万丈都倾注在了美酒佳肴中。
依依不舍地送别王昌龄后,孟浩然如释重负,他感到背上隐隐刺痛——他的旧病发作了。
几个月后,盛唐最可爱的朋友孟浩然离开了人世。
BB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