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一定记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一定记得徐克电影里说“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你一定也不会忘掉金庸作品里“武林至尊,宝刀屠龙”……
这里,我要提醒你一句,武林和江湖,确实是有区别的。
武林属于社会地位较高的阶层,是居民中的有德之人,有次序的生活环境。江湖是一个没有规矩的世界,骗术横行。民国的武林和城市分不开,武林人士在城市居住,为地方安定的重要力量。江湖和武林一般各行其道,武侠小说为追求好看,则将二者杂糅。
“武林”,原本只是地名(杭州),后来跟暴力狂们挂钩、成为武侠小说书面用语,应该是出自民国武侠小说家宫白羽的《十二金钱镖》(1937年)第一回“小隐侠踪闲居传剑术,频闻盗警登门借镖旗”里描述俞剑平镖头:“他的十二只金钱镖,尤属武林一绝”。借用了“儒林”、“绿林”的提法。
中国民间武术的发展,经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数百年酝酿,至隋唐一个高潮,以刀剑枪棒器械为主。后角抵相扑等格斗术,又经宋元明清数百年发酵,至清末民初又达到新的高潮,演化出较成熟的拳术掌法。
“武林”一词,在近代诞生,主要指民间职业武人所组成的团体。当时穷文富武乃是常态,后中央政府、地方政府为振兴尚武民风,开立国术馆聘武术家教学。所以徐皓峰有“武林属于社会地位较高的阶层”一说。
“江湖”二字,分割来,也是地名,应指长江和洞庭湖,当然,也可泛指三江五湖,如《史记·货殖列传》说范蠡“乃乘扁舟浮于江湖”。
而当这两个字合并在一起的时候,千百年来,“江湖”已经演变为一个文化符号。
我们最熟知的起源,是《庄子》中的“大宗师”篇:“(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其实《庄子》里,“江湖”的意象出现了不止一次。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内篇·逍遥游第一》)
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内篇·大宗师第六》)
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外篇·至乐第十八》,重言之异文又见《外篇·达生第十九》)
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旦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外篇·山木第二十》)
这些表意都是江河湖海,然而“相濡以沫”云云及大葫芦寓言(五石之瓠)里的语境,大概是与后世江湖的引申义最为契合的。它代表着隐逸,代表着无拘无束,代表着精神的绝对自由。
唐诗里,“江湖”的影子又一次批量出现。
如杜甫“欲寄江湖客,提携日月长”,如杜牧“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这里的江湖有着隐士、平民所处的人世间的意味,隐隐与朝堂对立。
唐代豪侠小说,出现另一个重要的现象,就是把侠客置身于“江湖”的语境里。
如《红线》中女侠红线自称:
某前世本男子,历江湖间,读神农医书,救世人灾患。
又如《谢小娥传》说:
小娥父畜巨产,隐名商贾间。常与段婿(注:侠客)同舟货,往来江湖。
我们还会发现,这里的江湖,有“医”,有“贾”——江湖除了为大侠提供安身之处,还逐渐附加了闾巷市井、三教九流的定义。
后来范仲淹一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则正式与庙堂对立了起来。
到了宋元话本,“江湖”更是常跟抢劫杀人越货、蒙汗药等常见勾当扯上,这也是现在所谓黑社会的前身。
直至明清侠义小说、民国武侠小说,“江湖”则杂糅了以上含义,遍地可见。如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等等。
现在,江湖含义颇为复杂,有时候,它既是市井中的三教九流,卖膏药也好,变戏法也好,赌徒也好,乞丐也好,他们游荡在社会底层,组成了一个龙蛇混杂的世界。
有时候,它是抢地盘、收保护费的黑道子弟们,杀人放火走私,却又鼓吹义气讲究规矩。
即便是在金庸的作品,我们也常常看到,侠客隐于市井,如卖馄饨的何三七,拉二胡的莫大先生,如渔樵耕读,也看到过黑道的火并,如海沙帮,等等。
而更多的时候,它与情怀挂钩,成为国人追求天性解放的精神寄托。我们更青睐于,它是仗剑天涯、行侠仗义的所在,它跟以上两种最大的不同,就是用艺术手段粉饰甚至诗化了主体侠客的形象。侠客们离开庙堂、漂泊江湖,本就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本就是要以武犯禁、贯彻正道的,本就是要与天地往来、逍遥自在的。
江湖中人,游离于主流价值文化之外,他们渴求精神的绝对独立和自由,却往往不可得。
正如徐皓峰所说,尽管有区别,但由于引入武功的设定及剧情的需要,“江湖”与“武林”,在武侠小说中,其实已经不分彼此了。
BB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