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打扰的时光
作者:舒丹丹
推开院门就是棉花田。
起初,棉桃是沉甸甸的青色,
不知什么时候,棉田里飘出了白云。
午后,烟囱准时升起炊烟。
穿府绸褂子的外婆从菜园转到灶屋,
有时她站上井台,压动水泵的长柄,
把水从清凉的地底抽上来。
石榴树下,外公推着刨子,细细刨一块木头,
或者用墨斗,在木板上弹出一条黑线——
刨花轻轻落了一地。
而我站在篱笆下,为一朵打碗碗花纠结不休:
想摘,又怕被打碗碗的花神诅咒。
那时候,空气很慢,
成长很慢,
外公外婆的衰老也慢。
我以为,小院里的光阴是睡着的,
永远不会被我们的忙碌打扰。
所有的时光都是被辜负被浪费后,才能从记忆里将某一段拎出,拍拍上面沉积的灰尘,感叹它是最好的时光。 —— 侯孝贤《最好的时光》
光阴海水般逝去时,所有事物皆如旷野的树木,默默无声地生长,变化,一圈一圈的年轮积得细密而坚硬,记录着它们所经的日照、风雨。
而人们在时间的推搡下,亦从少年走向青年,由壮年行至暮年。过往的记忆一点一点被卷入时光的漩涡,经受洗练,却像是变得陈旧而单薄了。
然则,任凭你在何时何地,从那漩涡中打捞起某些往事或几度年华,它们仍有着难以抹去的分量,在你温热的掌心里泛着盈盈光泽。
只因那是你切身历经过的,是所有那些往事碎片沉积出了你人生的厚度,于是每每想起,都觉十分珍贵。“旧的事物之所以可爱,往往是因为它有内容,能唤起人的回忆。”(梁实秋语)
尤其,当我们在生活的浪潮中浮沉多年后,回首曾经的岁月,想必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段光阴,也许纯真而质朴,也许滚烫而无畏……时常占据着你记忆的中心位置。
于诗人而言,那样令人回念万千的日子,是与外公外婆一同度过的。“那时候,空气很慢,/ 成长很慢”,爱着我们的人衰老也慢,好像光阴陷入了沉睡,忘记醒来。
那时候,屋顶上的烟囱总是准时升起炊烟,我们对成年后的生活还一无所知。
眼中的世界仅是一片浮起大朵白云的棉田,和不远处的菜园里外婆硬朗的背影,外公从木头上刨下的刨花轻轻落了一地。小小的“我”,烦忧也那么细微——为摘一朵打碗碗花纠结不休。
后来时常想,倘若真有时光机可以重返一次某段早已远去的时间,回到哪里好?
细细想来,比起去挽回某个注定的遗憾,或人生的某次重要选择,童年那些未被打扰的时光似乎更值得重新回味,因为那时的快乐易得,守护着我们的人都还年轻。
“这并非是眷恋昔日的热闹的生活,那时的社会习俗并不值得一提,只是因为那些事情都是在童年经历的。那是真正的欢乐,无忧无虑、不折不扣的欢乐。”(林海音《城南旧事》)
然而岁月啊,终究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
过去那些珍贵的时光纵然值得忆念,我们却不能永远盘桓在往事之中,仍要习得在今时今日里找寻安谧与欢愉。
如村上春树所言:“假如没有时光机的话,也不必被从前的荣光所束缚了,就尽情地享受此时此地的美好事物吧。”也请勿忘,要把所有时光认真收藏。
BB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