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坐上回乡的车
土拨鼠X1雨溪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二,微积分第二节快下课了,班里同学按捺不住问老师期末考试有没有重点,微积分老师故作高深地扶着眼镜,拍了拍课本:“考试重点,就是这本书。只要把书里的知识点都弄懂……”伴随着台下的哀嚎,雨溪的手机响了。还有5分钟才下课,她低下头刚准备回信息,消息栏就闪动起来。眼皮突然抽跳了一下。“跟老师请个假,买最早的火车回来,外婆不行了。”是妈妈。雨溪手指僵硬,盯着屏幕那行字来来回回确认了好几遍,才发送了一个“嗯”。即将赶上春运,这个时节的车票不太好买,更何况越乡是个小县城,铁路交通并不发达,途经那里的高铁最快也是第二天了,只有火车卧铺还有余票。这辆火车的车号很奇怪,叫ZLK8,雨溪满腹心事也没心思细想。晚上十点半,借着车厢只有微弱的灯光,雨溪艰难地找到自己的位置。车厢人不少,她所在的中下铺刚好都睡了人。动作小心地放好包,踩扶梯的时候下铺的老头一阵咳嗽,吓得雨溪差点踩空,中铺的男人烦躁地翻了个身。她一整天都没心情吃东西,火车晃荡得厉害,此时头晕恶心,胃部隐隐抽疼。雨溪侧躺着,掏出手机给母亲发消息,询问外婆的情况。可惜火车信号太差,根本发不出去。看着母亲上午发来的消息,一整天都在逃避的事实终于在深夜袭来,她没忍住,寂静中暴露出一声哽咽。中铺的男人似乎坐了起来,无奈叹气:“小姑娘,你哭什么呢?”张回是个医生,白天值了一天班身心疲累,本想在车上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明天一早回家看望妻儿能有个好精神,总不能像在医院面对患者一样,他不愿把一身丧气带回家。也是运气不好,下铺这个老头身体不太行,一整晚一直在咳,半夜上来个小姑娘,好不容易歇停会儿又开始哭,张回猜测是和男朋友闹别扭了。上下的动静此起彼伏,彻底阻断了他好好休息的念头。下铺老刘是个老头,心肠软,听雨溪声音带着哭腔,窸窸窣窣翻了个身:“丫头,想家了?这不,马上就到家了,啊。”和两个男人共处一室,雨溪有点紧张,发现对方似乎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她犹豫了一会儿。室内一时间只有车身轰轰行驶在铁轨上的声响,手机的光渐渐变暗。“……我外婆生病了。”“什么病?”张回的声音软了下来。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上方小姑娘轻声道:“癌症……治不好了。”空气沉默着。老刘咳了两声:“没事儿,年纪大了……咳……都有点老毛病。我也得了癌症,肺癌,还是晚期呢。你看我这一把老骨头,病成这样了还能坐火车折腾,你外婆肯定比我要强,是不?”雨溪没吭声。老刘从下铺探出头来,似乎想看看她。可惜一动腰就锥心般的疼,进而牵动全身老胳膊老腿,他只好放弃了,抬高了音量。“丫头,你有这份心想着你外婆,她有福气啊。”“我一点都不好!”雨溪听不进去,被子一角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外婆生病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暑假说好了要回去看她也没回,上次给她打电话,明明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很虚弱了我都没注意到,急着跟男朋友出门就挂了电话,我是真的没良心……”2雨溪是外婆一手带大的。父母在大城市里打工,生下她后两人都无暇顾及,就交给远在老家的外婆来带。家里的孩子都是外婆带大的,到了雨溪这儿,自然也是义不容辞。老人一带就带了十五年,到了雨溪要上高中的时候,父母才把她接回城里接受更好的教育。“我怕黑,晚上睡觉要开灯,我妈不让我开,说我都快十六岁了怎么跟个小孩似的,她说是外婆惯的。”黑暗中雨溪苦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外婆,我都活不到这么大。这些他们都忘了。”连她自己也差点忘了。每年寒暑假她都雷打不动地回来看外婆,学业再忙每周也会定时给外婆打一个电话。她知道父母不想让她和外婆多联系。外婆是乡下人,她是外婆一手带大的,身上也不可避免沾染了一些陋习。她没有饭前洗手的习惯,有时候还喜欢捧着碗蹲在地上吃饭,她学会了察言观色,一旦父母脸上会浮现不满意的神色,雨溪就会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父母对她的不满归咎在外婆身上,随着时间潜移默化,连她自己都这么觉得了。下铺的老刘似乎叹了口气,张回静静听着,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如泣如诉,幽静的夜里有点儿诡异,抬眼漆黑一片,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线。考上重点大学的第一个国庆节,外婆从越乡坐火车来看她。她带外婆逛自己的大学校园,兴奋地给外婆介绍宿舍、逸夫楼、图书馆,外婆听不懂她们学校里那些专业都是做什么的,但是回家后提起她,满眼都是自豪:我外孙女以后是科学家,要搞大学问的!外婆来时给室友们带了很多土特产,她刚走雨溪就在垃圾桶里找到了那些她小时候馋嘴的瓶瓶罐罐:腐乳、腌萝卜条、红薯片……几个室友说说笑笑,一进门就愣住了,表情尴尬地上前,把垃圾桶踢到桌子底下,若无其事地问她要不要一起逛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约她逛街。雨溪答应了。几个女生大大方方地试衣服,她却很小心,生怕碰一下把人家的衣服摸脏了。逛累了走进KFC,她看了半天最后只要了个甜筒。太贵了。吃完她去洗手,听到两个室友在隔间里肆无忌惮地嘲笑她:“她居然不会点餐诶。”“服务员跟她说甜筒去外面的小窗口取,她还问我在哪里。”“她连KFC都没来过吗?”“毕竟乡下来的吧,你看她外婆叽里呱啦说的那是啥,还有那带过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啊,三无产品也不怕吃了中毒。”“就是啊,她自己吃就算了还好意思拿出手送人?我真服了,哎你下次别叫她了,跟她逛街一点心情都没有……”雨溪站在洗手池旁一动不动地听着,直到水声响起她才赶紧走出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高楼林立,霓虹灯五光十色,她只觉得自己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她想念外婆,但这一次她没有给外婆打电话,脑海里回荡的是母亲无数次的告诫:这不是在乡下外婆身边了,要学会社交,不能畏畏缩缩的什么都不敢,总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3可惜她见的世面越来越多,想起外婆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外婆半年前就查出食道癌了,她不让家里人告诉我,怕影响我学习……”再见到外婆,她一定要跟她说对不起,她一定要……情绪翻涌,胃绞痛得厉害,雨溪蜷着身子缩成一团。也许这是外婆在惩罚她。老刘狠咳了一阵后,打破了低落的气氛:“丫头啊你别多想了,外婆也记挂着你呢,我们这些老不死的都盼着小辈们好,怎么会跟自己亲孙子孙女记仇?”说着苦笑一声:“有人记挂着,总比没人搭理强。”老刘是一年前查出肺癌的,检查结果一出来,两个儿子错愕了一瞬,很快就了然。当着医生的面像数落小孩一样数落他,说他活该把抽烟当饭吃,话里话外他如今得了肺癌似乎是罪有应得。老刘被训得面红耳赤。“抽烟有害健康,他们也是关心您。”雨溪小声说。老刘沉沉叹了口气,“要真是关心我,我这两个儿子也没白养。”可比起这个老不死的爹,老大老二更关心钱。他这个年纪得这个病,有经验的医生也知道基本是无力回天了,只能多撑一天算一天。医生没有直接明说让他们放弃治疗,只暗示两个儿子老人情况不太好,有时间多陪陪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也经不起太大折腾。两个儿子口径很一致,坚持要医院治疗。“半个月去一次医院,一上那床我就感觉自己要下不来了,化疗是真疼啊,都快把我这把老骨头给烧干了,那些医生也不是好东西!我求他们别给我插管……咳咳咳,管子插到鼻子里、嘴里、胃里,人都不像个人了,跟牲口也没什么两样……”老人形容的画面清晰地在脑海中放映,雨溪哆嗦了一下,听得毛骨悚然。她咽咽口水,不知道在安慰老人还是安慰自己:“这样病才能好吧,他们也是希望您能好起来……”老刘啐了一口。“我宁愿早点死!要不是为了那点补助他们巴不得我早死!”雨溪觉得老刘有点偏激,儿子花钱给他治疗还不对吗?毕竟是亲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爹去死?一直没说话的张回在阴影里摇摇头,接过老刘的话:“你不知道,像刘叔这样参过军的老战士,住院看病不仅不花钱,还会有补助。”张回是肿瘤科的大夫,在医院待了好几年,这种情况见得不少,对老刘两个儿子的行径和想法心知肚明。为了能吊着父亲一条命,不惜让医生上各种有创治疗,病床上的老人们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毫无生活质量可言。他们希望医生妙手回春延长病患的生命,只要能延长,哪怕不是以人的方式活着,即使床上躺着的只是一台有心跳的机器了,钱能到手一切都无所谓。或许年迈的亲人,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一台机器了。造钱的机器。“我们也不忍心让病人遭罪,可病人入院了花了钱能不给治吗?治得好那是理所当然,治得不好家属恨不得我们能偿命。很多家属接受不了事实,责任就都推到医生头上。”张回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雨溪涉世未深,不以为然:“补助又能有多少啊?亲生父母他们也忍心?”张回讽刺地扯扯嘴角:“多的每个月能有好几万吧。”雨溪愕然。母亲辛辛苦苦工作二十余年,一个月工资也才一万出头。老刘的床铺吱啦作响,像被人抬起又重重放下。“都说养儿防老。年轻的时候战友们羡慕我,说我媳妇儿争气,给我整了两个大胖小子,以后不愁没人养老了。我心里高兴啊,他们小时候喜欢坐在我脖子上,我背着他们上山、下河,那时候年轻,有使不完的力气,带着他们跑了大半个中国……没想到临了,我这个爹就成了他们的垫脚石。”雨溪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夜里似乎下起雨来,窗外不时闪过的光朦朦的,雨溪看不真切,只感觉车顶有水时不时地滴落在脸上,凉意仿佛顺着窗户缝隙刺进骨头里。也许是床铺太潮了,雨溪身体发冷。4一天没喝水,嘴唇粘着牙齿直发干,她舔舔唇试图安抚心寒的老人:“您现在都能坐火车了,身体好多了啊,说明治疗还是有用的。”说完她自己也有点奇怪,老刘怎么一个人在车上呢?听说化疗到最后很痛苦,躺在床上根本不能动,那他又是怎么上的车?他那两个没良心的儿子能管他?老刘仿佛也释然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是啊,我命硬,折腾了这么多回都挺过来了,现在总算熬到头了。”老刘没声了,似乎睡了过去。雨溪想到他描述的那些心里更压抑了。外婆是不是也经历了这些,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绝望地等死?她忍不住轻声问张回:“叔叔,我外婆这个病是不是也和刘爷爷一样很痛苦?”雨溪的外婆得的是食道癌,张回不忍心告诉她,这个病最痛苦的就是明明饿,但什么都不能吃。张回的沉默让雨溪鼻子发酸,手脚冰凉,她心里隐隐明白,却仍然期盼着有人能在这寒冷中给她一点温暖,虚假的也好。“生命的尽头这么痛苦,是不是还不如死掉?”车厢剧烈摇晃,雨溪抓着扶手没扶稳,险些从上铺摔下来。心跳剧烈得几乎喘不过气。张回坐在床铺边缘,似乎完全没受影响。他望着月光投射进地板的一小方光圈,喃喃道:“别放弃啊,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什么?”张回自顾自掏出手机,点开图片,没头没脑地说:“我真想我儿子。”“他出生的时候我就不在身边,当时我在手术台上24小时没合眼,我出来的时候他也从妈妈肚子里出来了。”那天凌晨坐在手术室的地上,看到照片里的儿子小小地缩成一团,他的疲惫一下子消散了,因为这个鲜活的小生命,张回觉得活着再苦再累,一切都是值得的。男人的语气温柔起来:“明天他就满一个月了,一个月没见,他长得也太快了,你看。”张回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车厢晃得太厉害,她怕摔下去所以不敢凑得太前,模糊间只看到个婴儿的影子。雨溪点点头,也不知道男人有没有看到。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从床尾的包里翻出一个小袋子,里边是外婆给她绣的十字绣,两只米老鼠,她把米奇递给张回。“我外婆绣的,就当给弟弟的满月礼物。”张回笑了:“谢谢你,还有你外婆。”他伸手去接的时候,雨溪僵了一瞬,米老鼠从手中掉了下去。月光下,张回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露了出来。那样触目惊心凌乱地分布在脖颈,像被人拿刀锯木头一样来回切割,狰狞而诡异,张回却和没事人一样。雨溪刚刚回暖的身体通体冰凉。手心被冷汗浸湿,她擦了好几遍才勉强划开手机,不知不觉已经凌晨4点了,可是她上车的这5个多小时,为什么火车根本就没停?她到底,是在哪里?张回没接住米老鼠,着急地下床翻找,摸着黑好半天才找到,只是地上有一块脏污的水渍,米老鼠大半个身子都黑了,像被血浸透了半边。张回有点惋惜,心想明天得好好洗干净。雨溪的声音隐隐发抖,自上方传来。“叔叔,你怎么知道刘爷爷参过军?”5张回一愣,似乎被问住了。他努力回忆着,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上车的时候老刘已经躺在下铺,两人没有攀谈,自己忙了一天也很累,正半睡半醒间雨溪也上车了。他怎么知道老刘参过军呢?对了。“我想起来了!”张回突然出声,雨溪吓了一大跳。“我见过他,就在我工作的医院。”一个月前,老刘被两个儿子送进医院的时候,他正好值夜班。两个男人脾气都很暴躁,手指点着医生的脑袋让人好好治,他爹可不是普通人,治不好让他们都陪葬。医护人员不敢耽误,抢救了一晚上总算把老人从死神手里救下来。老刘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肿瘤已经从肺部转移到了其他器官,由于之前试过多次化疗方案,身体产生了耐药性,抗生素也不管用了,如今对他来说保守治疗能少受一点罪,可两个儿子死活不答应。没办法,把老人抢救回来后,张回和另外一个医生只好继续用药物维持老人的生命,老刘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老刘的儿子情绪很激动,经常质疑医生瞎用药,把治疗的不顺利归咎到医生头上。张回很无奈,不过这种家属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当时也没放在心上。他心心念念的是刚刚出生快要足月的儿子,因为主任答应他,等忙完手头这个病人就给他批假,让他回家看儿子。那天深夜,老刘最终还是走了。“我没想到他儿子会突然扑上来,手里还拿着刀,”张回握着脖子,心有余悸,“还好,还好我挺过来了,他没伤到我的动脉,我没事,我还要回家看儿子呢,儿子还等着我……”雨溪捂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她不敢出声。手机“嘀”了一声。她一把抓过,终于有了信号,母亲的回复只有四个字,黑压压一片喘不过气,眼泪汹涌而下。好痛。“呼吸,放松,呼吸。”“不要抗拒我的力量,对,呼吸。”似乎是从车厢外传来的声音,突然间车停了。到站了。——“外婆走了。还要下车吗?她已经来晚了。书包里给外婆织的围巾她再也没有机会戴了。不会有人喜气洋洋地和街坊邻居炫耀:这是我外孙女给我织的,真暖和……我外孙女对我可孝顺了,每年寒暑假都来看我……我知道你们都嫌我这个老太婆,我不拖累你们,有我雨溪不嫌我就行……雨溪,外婆给你熬你最爱的绿豆汤,你今年什么时候放假啊?雨溪,你大点声,外婆耳朵不好使了,听不清啊。——外婆,现在忙,我下次再给你打电话吧。——好。下次啊,记得啊。窗外朦朦亮,隐约可见越乡的轮廓,她却迈不开腿。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等她,没有人再给她熬绿豆汤了。下铺的老刘早就没声了,他的话雨溪却记得很清楚:这个世界没有人记挂,活着还不如死了。“到了,你不下车吗?”突然间,张回出声提醒她。雨溪不敢看他,声音堵在喉咙里:“……晚了,我来晚了。”“晚了总比不来强,”张回跳下床开始收拾行李,“我也来晚了,我儿子出生我都不在身边呢,但我还是来看他了。”“家人不怕你来晚了,怕的是你永远不来了。”雨溪的呼吸急促起来,窗外闪现出熟悉的人影在向她招手。是妈妈。她看不清妈妈的脸,但她认得那件米色的羽绒服,那是大一那年她用打工兼职的钱给妈妈买的,当时她骂自己乱花钱,可隔天亲戚们就都知道了。妈妈来接她了。真的没人记挂她了吗?“你说的没错,我要下车。”6上车容易下车难。明明到站了,却根本没有人要下车。除了他们两个。敲了很久车门仍然严严实实密闭着,雨溪的喘气声越来越大,缺氧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妈妈还在站台向她招手,她瘫坐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能放弃。”“呼吸。”是谁在说话?张回吗?从这个角度她总算看清了下铺躺着的老刘,老人的脸色呈青白色,胳膊从下铺耷拉下来,垂到了地上,一层薄薄的褶皱附在骨头上,一手圈住似乎还能多出来一个指节。寒冬腊月,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中山装。人死了就是这个样子吗?想到外婆,雨溪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看得心酸,翻出压在包里给外婆的围巾,披在老人脖子上,好像这样能替他挡一点风。“还愣着干嘛,快来帮忙啊!”张回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两个逃生锤,站在窗边,费劲地朝她招手。他比她好不到哪去,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手也抖得厉害,却坚定地朝窗户砸去。“咚。”“咚。”一声声地敲在她心上。两人拼尽全力,窗户总算有了一丝裂缝。车身剧烈摇晃。似乎马上就要倒了。“咚。”最后一下,窗户碎裂一地,她张开嘴,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可是那个洞太小,勉强只能容纳雨溪一个女孩子的身形。张回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出去,在雨溪的错愕中,悲哀又释然地一笑:“我流的血太多了,回不去了,你妈妈还在等你。”雨溪惊慌中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从窗户里跃出的一瞬间,脚下落空,永无止境地下坠,黑暗似乎没有出口。“有心跳了!”胸口生疼,肋骨仿佛要被压断了。好在压在头顶的黑暗被揭开,一直密闭的车厢终于重见天日,雨溪的眼珠动了动,眼角滚落一滴泪。她好像听见了妈妈的哭声。7雨溪今年26岁,在被查出胃癌之前,她在北京一家行业龙头企业工作了快四年。工作强度很大,每周几乎三天以上要熬夜加班。有时候一天忙下来胃疼了她才想起早上随便喝了袋冷牛奶,中午扒拉了两口外卖,水也顾不上喝一口。饮食作息极度不规律,她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一直心悸,胃里像放了个绞肉机,一起加班的同事赶紧把她送来了医院。一开始朋友们说她“自残”,虐待自己的身体,雨溪不以为意。这样的工作方式是她的常态,并且引以为荣。有时候凌晨发朋友圈,她有一种微妙的虚荣心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看凌晨四点的北京。老家她的同龄人早已结婚生子,生活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孩子和老公,而她穿梭在最繁华的城市,每天见着她们想象不到的“世面”。虽然她已经4年没回家了。一提起回家,她就想到再也回不来的外婆,瞒着外婆的病不告诉她的母亲。她最无法原谅的,是没有见到外婆最后一面的自己。如果还有什么能够弥补这个缺憾,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出人头地。让所有人都羡慕她,外婆也会为她骄傲吧?手术前一天母亲终于从朋友那里知道了她患病的消息。从越乡千里迢迢赶来时她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那时雨溪已经入院半个月了,始终没有告诉母亲,她只是不想她担心,她这么告诉自己。却挡不住心底那个声音幽幽响起:你只是在报复。报复她没有告诉你外婆的病。没有。报复她没有让你见到外婆最后一眼。她没有。报复她潜移默化地让你疏远了外婆。……她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隔壁躺着一个老大爷,比她入院早,老头身体状态很差,送过来的时候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老头神志清醒的时候偶尔跟她聊聊天,他的乡音让她想起外婆,年龄差了两代的两个人神奇地有了共同语言。老头的主治医生叫张回,是个三十来岁气质沉稳的男人,雨溪有时会跟他开玩笑,说他一看就是那种会顾家的好男人。张回脾气好,查房的时候对每个病人都悉心关照。有一次跟她提起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今年出生的,属鼠,雨溪看着手机里的小婴儿,小老鼠似的缩成一团,就把自己手机挂件上一直吊着的米老鼠取下来。看她送的随意,张回也就坦然接受了。他不知道那是外婆走之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进手术室前老头仍然昏迷着,张回鼓励她:“坚持住,你妈妈还在等你。”她垂下眼睛,笑容有些失落。没有人会等她了。8她醒来的时候,妈妈并不在身边。隔壁床位躺着的是一个陌生面孔,不是老刘。护士告诉她老刘昨晚没熬住,半夜走的。“睡在中铺的张医生呢?”对方反应了一会儿,眼眶渐渐红了,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雨溪回想起那辆真实又似梦境的火车,渐渐也懂了。生命无常。为什么要让生命在无意义的等待中消弭殆尽。有些人怕来晚了,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8号床家属来了。”门口的护士喊道,雨溪看到了很久没见,陌生又熟悉的母亲。陌生的是她又老了,呆滞的表情和眼睛里的血丝让她的苍老无处遁形。熟悉的是她还穿着那年自己送的米色羽绒服。母亲想上前却停在了几步之外,似乎在等她的首肯。她小心翼翼地扬了扬手上的保温盒,干涸的声音嘶哑难听,那是一整晚的等待与揪心:“我给你熬了绿豆汤,你最爱喝的。”她一直都记得。“妈,我们过年回家去看外婆吧。”母亲的嘴巴嗫嚅了几下,眼泪掉了下来。“好啊。”她已经错过了外婆,就别再让生命中,任何爱她的人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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