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易建联……我们会想起什么呢?
2004年的雅典显然不属于青涩的阿联。保罗·加索尔在小组赛首战就展现出了未来欧洲篮球第一人的实力与潜能,他与姚明一样强悍、细腻,在FIBA规则的加持下无与伦比。纵使大姚在对阵新西兰的次战中劈下近40分,但随后中国队又惨败于阿根廷与意大利,小组出线的唯一可能是击败曾经的世界冠军、塞尔维亚与黑山。
只有击败……,才能出线,这是深深刻进每个中国男篮关注者骨骼中的血红色句式。
那时的阿联在镜头面前低头自语:“我承认我没有完全放开,的确是很紧张,但是当我醒了想要努力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打败了新西兰,而新西兰打败了塞黑,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战胜塞黑?”
“这几战我们没有发挥出正常的水平,甚至连平时的训练都不如,其实从钻石杯的比赛可以看出,我们和塞黑或者阿根廷之间的差距并不大。”
“我们在进攻方面还存在问题,这个不是很快就可以解决的问题,需要时间,但中国队肯定有进步。”
没有人相信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没有人相信那支失去了王治郅、姚明孤掌难鸣的队伍能够击败塞黑,没有人相信中国队在死亡之组中杀出一条血路;但是随后我们见证了姚明的一柱擎天,打满全场的他劈下27分13篮板,李楠射进四记价值连城的三分,杜锋则像罗德曼一样孜孜不倦,用防守与篮板球梗住了塞黑连绵不绝的突刺袭框,同时在关键时刻用罚球将对手钉进了坟墓。
那确实不是属于阿联的一届世界大赛,但雅典小组赛的洗礼让未来广东王朝的核心班底完成了蜕变,苏粤两队在联赛总决赛的舞台上上演了最为波澜壮阔的一次系列赛,易建联则用决赛第五战的21+17+4+3让人们开始相信,属于他的世界大赛就在远方召唤着他。
2006年札幌舞台上的主角仍旧是那个高大坚强、而又刚柔并济的巨人,当中国队又一次被逼到“只有击败……,才能出线”的死地之时,男篮的13号球员咆哮着砍下36分与10记篮板,但这在斯洛文尼亚铁索连城的阵势中却仍然不够。
未来将会成为CBA联赛万分的得主的那个男人站出来了,他用一记妖异至极的远射将比分迫近,但这仍旧不够。
比赛时间所剩无几、比分落后、没有暂停、没有战术,谁能拯救这支在身体与心灵上都极度疲惫的队伍呢?
中国男篮历史上最伟大的进球在这种呼唤中诞生了,奔袭全场的刺客用一记三分球划破长空,为中国队导演了一出史诗般的绝处逢生。
人们有理由畅想未来,畅想这支队伍在06年的东京、08年的北京创造更多的神迹。
中国队的移动长城中,大姚咆哮着碾压一切对位者,大郅则用蝴蝶穿花般的舞步游弋在禁区内外,至于阿联……他是未来蓝图中的重要角色,人们谈到他时,会肯定他的贡献,夸赞他默默做着诸如卡位、篮板、协防之类的工作,同时为他的跑跳天赋献上由衷的赞叹……似乎也就,这么多了?
但是,毕竟“未来”是一个再美好不过的词汇,人们还是有理由相信在大姚大郅的黄金年华中,阿联只需要做好他分内的工作——还是那些诸如卡位、篮板、协防之类的工作,“未来”是属于他的,也许他会在大洋彼岸的NBA联盟中闯出一番成就。至于未来什么时候才会真正到来?谁在乎?
2008年的那个绚烂的北京之夏里,我们见证了美国男篮磨牙吮血后的纵横无敌,也在与西班牙的死斗中经历了真正的心碎:王治郅用暴雨梨花般的远射击退了西班牙人一次次的反攻,却在手感滚烫的最后一分钟被换下场。马克·加索尔则瞄准这个中国队全队上下恍惚的时机,用一个近乎躺底的姿势在大姚的身上打进了2+1。时隔多年以后,当谈到这诡异的天才一击时,姚明仍会百感交集:
“如果再给我一个机会去挡那个球,我把他腿撅折了给你!”
有多少人曾真实地想过,如果我们战胜了西班牙,那支最好的中国队能否走到最终的赛会四强呢?
但是有的机会,错过了、就真的是永远、永远、永远地错过了。
后来,姚明倒下了。这是中国篮球的惨痛的损失。同时,一句被人们一度视作笑谈的预言真实地降临了——“未来”真的来了,那个年轻人做好准备了吗?
2009年的天津,以易建联为核心的中国男篮惨败给了伊朗,中国男篮渐渐失去了在亚洲的霸主地位。巨兽般的哈达迪笼罩着三秒区,对着他对面的中国队核心献上了他的轻蔑与嘲讽。
“你随便投吧,我根本不在乎你!”
你不是一直像这样打球吗?远离禁区的软蛋?
那是易建联第一次承担球队的领袖角色,但他和他的球队彻底迷失。完全无法从对于姚明的习惯与依赖中摆脱出来的人们指责他:领袖难道可以永远只是默默做着卡位、篮板、协防这些谁都能做的事的一个蓝领球员吗?
他没有说话。他用实际行动带领着男篮在安卡拉世锦赛上重回十六强之列,又在武汉亚锦赛中成功夺冠,拿到了伦敦奥运会的晋级资格。
可是在伦敦等待中国队的是小组赛的五场被血洗。我们在错愕之间意识到,中国男篮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了,那些似雨似箭的远射、蝴蝶穿花的脚步、力拔千钧的暴扣、一柱擎天的篮板、遮蔽天日的盖帽,已经不属于这支中国队了。
曾经的追风少年们都已经老了。
兵败马尼拉之后,更多的人意识到:就连失去那个饱受质疑的蓝领球员、赶鸭子上架的中国队“领袖”的代价,我们也已经无法承受了。
2015年的长沙是中国篮球的最后的机会,而在宫鲁鸣指导麾下,丁彦雨航开始展露他狂暴而火热的锋芒,郭艾伦风驰电掣、马踏连营,周琦则让我们重温了内线的遮天蔽日、一柱擎天。
那个看上去可有可无的球员,仍然默默做着诸如卡位、篮板、协防之类的工作,偶尔在外围投一两个不痛不痒的远射,人们嘲笑他一如既往地软。
直到对阵伊朗比赛的第三节3分13秒,那个人压着巴赫拉米完成了惊天骑扣,从这个球以后伊朗队彻底放弃了比赛。苦等了7年之后,中国男篮终于以最强阵容击败了伊朗队的最强阵容,并最终重夺亚锦赛之冠。
人们终于不太情愿地承认了:里约会是一届属于那个男人的世界大赛。
人们也不太情愿地意识到:也许……这是最后一届属于他的世界大赛了?
所以,即使中国队没能在里约奥运会顺利出线,狂热的球迷们也愿意畅想这支拥有丁彦雨航、周琦、郭艾伦这套中轴线的队伍的远大前程。
“大家都说路还很长,其实一晃一晃就没了。”
好像……依然只有那个男人在说一些煞风景的话?
当男篮世界杯正式进入中国时间,近乎狂热的球迷们已经视小组赛的对手科特迪瓦、波兰与委内瑞拉为无物,并且设想起了究竟对阵阿根廷或俄罗斯时该怎么打。
“阿根廷没了吉诺比利,斯科拉都已经老得掉渣了,中国队必胜!”
结局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无数的错误最终叠加出了那个让人心碎的结局:中国队没有能够小组出线,基本宣告无缘未来两至三届世界大赛。
这是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结局。
而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意识到,就连这个在过去的十六年里饱受质疑的球员、面对镜头不会说话的球员、对队伍来说看上去可有可无的球员、总是做着诸如卡位、篮板、协防之类的“脏活累活”的球员,就要和我们告别了。
但是他拒绝告别。他拒绝退出国家队,一个真正的战士与领袖会为他的队伍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要去继续撑下去,直到中国篮球的新的领袖接过这个队伍的旗帜。
直到2020年8月15日的晚上,在CBA总决赛的生死之战,他在完成一次罚球之后……倒下了。
这些年来目睹过数次相同情景的我们,都知道回头、倒地、捂住脚跟这一连串动作意味着什么。
大姚关切地问他,怎么样了?
他云淡风轻地回答,断了。
这一刻,所有深爱着中国篮球的人、真正地心碎了。
他就要离开我们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扛起的这支队伍呢?
这个在过去的十六年里饱受质疑的球员、面对镜头不会说话的球员、对队伍来说看上去可有可无的球员、总是做着诸如卡位、篮板、协防之类的“脏活累活”的球员,真的、真的、真的要与我们告别了吗?
他曾经在镜头面前低头自语:“我承认我没有完全放开,的确是很紧张,但是当我醒了想要努力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当我们所有人醒了,想要挽留你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永远、永远、永远,来不及了。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 in the wind.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
才能真正称作是一个男人?
我的朋友,答案在随风飘荡。
答案在随风飘荡。
BB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