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06/01, 1966
今天是“ 六一 ” 儿童节。
都是中学生了, 一大早还要去参加学校组织的庆祝六一游行活动,我们都提不起劲来。 途中遇到五中, 就是哥哥和柳刚他们学校的队伍。同样是七零八落的残兵败将, 偶尔有气无力地喊些口号。倒是那连绵不断的小学生们的队伍中彩旗飞舞,歌声震天。年龄相差几岁,就是不一样。
经过白酒厂的大门口, 我提醒走在旁边的队友唐佳良说,后天我们要再来这里和老万师傅他们比赛。他露出一嘴黄牙笑笑说, 到时咱再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下午回到家里, 我累得倒头就睡,黄昏醒来才想起明天该交的历史作业还没写。
班主任黄老师布置的作业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次他要我们写一篇“六一 国际儿童节的来历”, 我不得不赶紧爬起来去翻阅爸爸的百科大词典。
黄老师是左撇子,随时在黑板上能用左手画出一幅幅地图,不管是中国的或者外国的,和书上几乎丝毫不差。这是他的一手绝活, 也多次让外校来观摩的领导和老师们赞叹不已。身为积极向组织靠拢的模范教师,他对学生一向要求特别严格,人人必须按时交作业不说,稍有差错,他就用红笔把你的作业批改的惨不忍睹,还常常留下两个冷冰冰的大字—— 重写!这还不算, 他最让大家心惊胆战的一招, 是课堂上你要是胆敢偷偷在桌子下面看小说或心不在焉,他手里的粉笔头常常就会冷不防地飞了过来,直接命中你的脑门, 精确度百分之百!他呢?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在远处的讲台上口若悬河,或者画他的地图, 而且还是那同一只左手! 当然, 这都是在没有人来观摩的时候。
有同学说他当年曾是专业冰球运动员, 练就了一手射门的硬功夫。不管怎样,有个这样严厉的班主任,加上那些嗑灰的活儿, 我够倒霉的。
06/02
早上来到学校,连做梦也没想到, 作业不用交了!
一夜之间, 安宁的校园里天翻地覆,变成了狂热的大标语和大字报的世界!我的眼前只有红与黑两种颜色在晃动:黑压压的大字报铺天盖地,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大叉叉划在彭罗陆杨、三家村和本校黑帮分子们的名字上。
校园大门口,走廊里, 还有办公室,教室内的墙上门上甚至窗户上到处是题目刺眼的标语和大字报。开足火力 —– 揭发——-批判——– 之类的大标题言辞激烈来势汹汹,有的甚至连墨汁未干就匆匆贴出来了。大多数学校领导被点名,还有几张甚至直指学校党支部张书记和李付校长!
这不是要造反了吗?反对党支部难道不是反党? 这些人疯了吧?—— 我兀自发愣,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那些大字报的署名者和详细内容,高音喇叭里开始响起火药味十足的男播音员的声音,反复播送人民日报 六月一日的社论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接下去还有该报评论员文章 《 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宣布党中央强烈支持北京大学聂元梓等七人质问 北大党委的革命行动。我不知所措地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 周围挤满了同我一样满脸惊恐的师生。
学校里变成了乱哄哄的马蜂窝。有恶狠狠不停用大字报大标语蜇人的, 有被蜇的满脸通红满头是包的。正常的课程表全打乱了,校领导们大都不见了踪影,被大字报点了名的老师们一个个龟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面如土色。除了看大字报,我们学生大多时间被集中在教室里收听中央电台的《五. 一六 通知》和学习其他重要文件, 倒是晓龙和几个班干部团员们不断进进出出党支部办公室和政教处,个个脸上一副很神秘的样子。
家庭出身成了绝对的分水岭。小红因为出身革命干部家庭, 自动被列入运动 “依靠对象” 的队列;我们这些非红五类家庭出身的学生们则被视为二等公民,只有乖乖地听从指挥的份。当然, 那些“ 黑五类 ” 出身的同学最倒霉,变成了最底层的贱民。
在我和绝大多数人毫无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这样开始了。 那么究竟谁是社论中要被横扫的 “一切牛鬼蛇神” 呢?
晚上回家见到神色凝重的父母亲, 他们也不知道。临睡前习惯性地准备明天的书包时, 我才看到那篇六一儿童节来历的历史课作业还在里面。我抓起书包扔到了墙角里,隐隐听见了父母不安的低语声。
黑暗中躺在床上,想到明天不交作业也不会再面对黄老师拉长了的面孔,我不由地长出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06/09
周围的所有事情, 不, 应该说身边的整个世界都变化得太快了。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可怕了!也太出乎预料了!
区委派来的工作组进校后,一向高高在上的校党支部张书记,今天在全校大会上竟然被推上台去挨斗,胸前挂的大牌子上是“走资派”。会后他还被一群积极分子们像狗一样地拉下台去,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来来回回地跪爬着绕圈,手中敲着面破锣, 嘴里还在不停地重复着我是走资派, 我有罪 ——
后面陪着他挨斗的还有副校长和好几位老师,头上戴的纸糊的高帽子和胸前的牌子上分别写着历史反革命份子、漏网右派、文化特务、坏分子等等。紧跟在他们身后牵着绳子的,大多是校团委、班干部还有积极份子们。一夜之间,他们突然变成了打手,不停地朝那些低着头几乎在沙土地上匍匐前行的被斗者身上脸上吐痰,还用树枝和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皮鞭子抽打他们。我不敢相信的是,打手中有几个女学生,打起自己的老师们来竟然比男生还凶! 其中一个短发齐耳的女生冯丽军家住在区委大院里。她过去看不出来和别的普通女孩子有什么区别, 除了偶尔有吉普车接送她上学。记得那次五四运动会上,她还和小红一起去看过我们的乒乓球比赛。前后不过才几天的时间—–
挨打者们的嚎叫声太可怕了,我闭上眼睛, 实在听不得更看不下去了,却又被迫站在操场边上的队伍里不能离开。平时看多了陆游辛弃疾岳飞托尔斯泰等人大气蓬勃的作品, 自以为颇有几分胆略和见识, 此时此刻,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的渺小, 仿佛一粒沙子,一个可怜的小虫, 任人践踏, 随时都可能灰飞烟灭。 这种痛彻骨髓的无助感,是我十六年生涯里的第一次。
终于能回家了。半路上,佳良告诉我白酒厂不能去比赛了。那里的礼堂布置成了批斗会场 ,连舞台上的球台也被搬走了。老万师傅呢?我急忙问。佳良摇摇头说不知道。板寸平头,粗眉大眼的老万身材不高但魁伟结实。他在酒厂当采购员好多年了竟然能滴酒不沾,算是个怪人。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我特别喜欢听他用本地方言“白活白活”那些他知道的奇人奇事,有时打球反倒成了其次。
06/10
今天,没料到黄老师也被赶上了操场上的红砖高台。那本来是上早操时领操员站的地方,也是节日演出的舞台和开全校大会校领导作报告的地方。如今那里红旗如林,喊声震天。 近来每次批斗会开始之前, 我都不知道谁是批斗的, 谁是挨斗的, 那些台上台下的角色换得实在太快了。
昨天的批斗大会上,身为运动积极分子的黄老师还大步上台,用左手手挥舞着语录本大声批判党内的走资派,今天他自己却垂头弯腰站在了陪斗者的行列之中, 胸前纸牌子上是“漏网大右派”,正在被他昨天的学生们拧臂弯腰低头坐飞机。距离太远, 我无法看清他的脸色,只有他的眼镜片偶尔反射过来一丝丝阳光。真想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么, 奇怪的是,不久前他带领我们嗑灰的情景却一直在我的眼前晃动。
批斗会开完,教学楼的走廊里乱哄哄的。有个学生看到黄老师和几个牛鬼蛇神低着头走过来,便随手抄起一个铁丝纸篓扣到了黄老师的头上, 纸篓里面的碎纸和肮脏杂物弄得他灰头土脸,四周响起了一片哄笑声。黄老师依然面色从容,不温不火地双手把纸篓摘下放到地上, 无声地转身想走, 又见一个矮小猥琐的男学生端起一大桶浆糊想朝他的头上倒,身材却不够高。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恶狠狠像狼一般的吼叫声: 跪下!叫他跪下!
黄老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他看看了那一群凶神恶煞似的学生,挺拔的身躯似乎变软了, 摇晃着,慢慢地跪了下来,一大桶浆糊“ 哗” 地一声倾倒在他的头上, 立刻顺着他的头发,脸庞朝身上慢慢流淌 —— 他身后面,别的几个老师也纷纷遭到了红墨水和扫把脏水桶的攻击, 走廊里一片狼藉。
要不是后面张书记李副校长几个更大的牛鬼蛇神被赶了过来, 让那帮学生们有了新的目标, 真不知道黄老师他们几个人还要遭多少的罪。围观或经过这里的人很多, 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话,包括我在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转身悄悄离开。
我走了没有几步,看见远远的楼梯拐角处俄文女老师 魏恕正低着头慢慢地迎面走来。 她的胸前挂着一个“右派分子的臭老婆”的大牌子。我赶紧加快脚步走过去,低声告诉她不要再往前走了。她看着我发愣, 似乎不明白我说的啥。我俄语一直学得不错,曾是她班上的俄语课代表,课前课后经常要把收齐的作业送到她的办公室。没想到现在她似乎不认识我了,只是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大牌子,那上面和她的浑身上下一样, 到处是痰迹,墨汁和脏兮兮的不知何等污物留下的痕迹。
我有些急了,小声冲着她喊道,“ стоп ! ( 停下 )” 她这才明白过来,停下了脚步,茫然地看着我,像极了一只无助待宰的羔羊。
回头看看,趁四下人不多, 我把她一把推进旁边的一间教室,幸亏里面没人。离去时我摆摆手悄声说, не уходи !( 不要离开!)не уходи !
然后我关上门, 悄悄走了。
BB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