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 人生三记 之一)
1966, 风云突变
05/04, 1966
好消息!今天我在赛场上打败了老对手王强,在市中学生五四青年节运动会的乒乓球比赛中出组了!这是我们红旗中学迄今最好的战绩了!校队的队友们都很兴奋,连观战的体操队的小红都跑过来和我说话,她笑起来的时候, 那一对黑色的大眼睛真好看。
晚上
回到家里,爸妈姐姐都为我高兴得不得了,爸爸说他本来很想去赛场给我助威, 可是没办法,单位里下班后还要开会学习批判《海瑞罢官》的党报文章,一律不许请假。只有哥哥,平平淡淡啥也没说。上次小红来家里玩,正巧哥哥的同学柳刚来找他。柳刚见了小红和我在一起,就和哥哥开玩笑,说你弟弟才初三,可比你这高三的大画家强多了啊!当时他的脸色就很不好看。这家伙,唉!
05/07
松田松次郎先生又来信了。这次据说还托访华友好代表团的人带来了一些礼物。松田先生是爸爸过去认识的日本老朋友,二战时曾是一位派驻中国的记者。和过去几次一样,爸爸让我去市中心的对外友协大厦取东西。姐姐高中一毕业就工作了,现在忙着谈恋爱;哥哥大概是得到街头画家出身的外祖父的遗传,从小就有极高的美术天分,是爸爸重点培养的对象。他下周就要去北京参加艺术院校的提前专业考试了,这一段正处于高度紧张的备战状态。弟弟还小,这跑路取东西的事,自然就归我了。
下午
我放学后骑自行车去市里的路上,到处是敲锣打鼓的游行队伍,人们举着的横幅和大标语上写着“庆祝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布五七指示”。最近不断有最新指示发布,锣鼓喧天不分日夜的游行欢庆的事也见惯了。
重庆道上的对外友协我来过不止一次了。这一带过去是英租界,两行高大的法国梧桐掩映下,整洁宽阔的街道,厚重典雅的一排排欧式建筑和我们狭窄简陋的教育局家属院相比,完全是另一个不同的世界。大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面进进出出的男女洋人,个个气宇轩昂、衣饰华丽。我在学校学的是俄语,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试试我的听力,却没发现一个讲俄语的人。
我到前厅的服务台递上父亲的印章和对外友协的领取通知书,领了包裹后转身要走,无意中看到了一直站在一旁的一个中年平头男人阴沉的眼神。他一直盯着我看,弄得我浑身不舒服,赶紧离开了。
晚上
回到家里,灯光下父亲打开包裹看信时说,松田先生很了解中国的情形, 只寄朝日新闻而不谈政治。妈妈却一直眉头紧锁。人家大老远地托人带来礼物, 我不明白母亲为啥不显得高兴反而紧张兮兮的。
弟弟才不管这些呢, 抓起刚打开的巧克力糖就吃。我倒对那美丽的充满异国情调的包装更感兴趣。爸爸精通英文,告诉我们说这是有名的瑞士巧克力,瞧,那铁盒子上的带雪的阿尔卑斯山峰是欧洲最高峰,下面还有蓝色的日内瓦湖。
哥哥说将来要能有机会去那里看看就好了!爸爸看了他一眼,说先别做梦,当务之急是把中央美院考上。哥哥没作声。他也够可的,他去北京考专业回来后,还要再参加6月份举行的全国统一高考。为了实现上中央美院的梦想,这些年来, 他没少下大功夫学画画,爸爸当然也没少给他投资。为了临摹,光从荣宝斋给他买回来的各种名家画册,还有到处托朋友借来的资料就摞得几尺高。
画画当然得有环境,可怜我们一家六口人,只住一间半的教育局宿舍,巴掌大的总共十几平米的狭窄空间,即是厨房卧室又是书房客厅,平日里为了争吃饭看书和画画用的那唯一的桌子, 我们弟兄们没少吵吵闹闹。
妈妈总喜欢说,宁要心宽,不要屋宽。其实,许多人家的住房比起我们家来还要狭窄逼仄,就像院里教语文的郭老师,爸爸的好朋友,他家五口人只有一间房,还是三代人。夏天晚上,我们经常听见郭老师在院子里大声备课,反复诵读刘禹锡的《陋室铭》。他那浑厚的男中音充满磁性,美中不足的只是略带一点点滑稽的唐山口音。爸爸爱和他开玩笑,说要不然他早就进电台当主播了。他也不在意, 有时高兴起来还会在院子里挥舞起麻杆做的银枪,边舞边唱京剧《定军山》中黄忠的那一大段。这时总会把满院子的孩子们都吸引过来。
凭良心说,同为京剧票友,爸爸在师院京剧团最叫好的《西厢记》中扮演的张生,唱得比郭老师强得多了。记得小时候过年全家去看他们演出,爸爸扮演的俊美张生从幕后一出来亮相就是一阵满彩。我曾挣脱妈妈的怀抱,爬上台去大声喊爸爸,害得他一走神踩到了台上的电线,差一点摔倒,惹得满场大笑。不过,这都是郭老师后来和我悄悄说的。
05/17
学校里火药味越来越浓。语文课和政治课上这些天一直在集中学习批判三家村的报刊文章。下午全校在操场上开大会, 党支部张书记传达上级指示, 全文宣读上海文汇报发表的姚文元的《 评 “三家村” 和“燕山夜话” 反动本质》的重要文章。
大会快结束时,我的班主任黄老师主动大步跨上台去,不断领头声嘶力竭地大呼口号。平时他虽然对学生要求很严, 但总是风度翩翩,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今天不知他为何这样激动。
和全市所有单位一样,爸爸的师范学院里,也召开了类似的声讨三家村大会。
05/19
爸爸一向特别爱干净,回来后总要在家门外摘下帽子掸去身上的灰尘。但今天他进门之前, 我却没有听见那熟悉的用帽子拍打在裤腿和肩膀上的声音。
饭桌上爸爸话很少,也没有和通常一样同我们姐弟四人谈古论今, 纵论天下大事。晚上看到我俯首在灯下写日记,他再一次提醒我千万不要在日记里随意乱写。我说知道了。其实,我有两本日记,另一本是专门应付学校政治课作业的, 主要记录自己学雷锋做好事和参加义务劳动的思想心得, 要定期上交给老师。
夜里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一字入公门, 九牛拉不出。” 一直在想爸爸的这两句话。
05/21
今天是周日,下午我们全班同学在黄老师带领下去附近居民区义务劳动—“嗑灰”,这是本地方言,实际就是替居民们倒马桶。这里是老城区,至今没有现代化的下水道系统,公共厕所又很少,大多数普通居民家里依旧使用马桶。每天早上,郊区涌进城来的大小掏粪马车和上班族的自行车洪流混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街头早点铺炸油条和粪车散发出的混合味道,也算是本地一景。
黄老师是买办资本家出身,虽是北大历史系毕业,却不是文弱书生。他肩阔腰细,四肢肌肉发达, 一看就像个专业运动员。他年轻时酷爱打冰球,还在额头中央留下了一块枣红色的伤疤,刻薄的学生们为此送了他一个不甚好听的外号。随着阶级斗争的弦越抓越紧, 他的表现也越来越积极。这学期他主动提出带领全班去学雷锋周末嗑灰,说是“义务劳动”。我和大家一样,满心不情愿却谁也不敢不去,否则期末评语中, 他会写些什么?“ 不爱劳动、思想改造上不要求进步、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
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晓龙是我的球友。他曾 偷偷告诉过我, 我们这些中学生也人人都有一个档案袋了呢!我惊问为啥?他说因为组织上特别关心我们的思想进步。
晚上
旁晚回到家里, 身上的那股臭味似乎还一直没有散去。在姐姐的抗议下,我不得不独自跑到街上溜达几圈, 不过也趁机躲掉了今晚提水做饭的责任。我们日用的水龙头装在院子外面,几十户公用。每天轮流用水桶提水回家灌满水缸是雷打不动的苦差事,特别是冬天。碰上寒流袭来水管冻住的时候,人们还得轮流提上一壶开水去烫开它。
下午和环保队的工人师傅们一起干活休息时,他们一直在说某某某特别喜欢“划洋火”之类的话。我问他们那是啥意思, 那个胡子拉碴的小张师傅满脸坏笑着说,还不就是商店里特别是公交车上趁人多拥挤的时候凑到漂亮女人身后“那个”一番,边说他还上下其手地比划着。周围的工友们一阵哄笑。
这就是今天改造思想去“嗑灰”的最大收获。
BB姬
